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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 張承宗:苟不恤於民生,雖工何益

  地字第四號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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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順著狹窄的甬道呼嘯倒灌,打在粗糙發霉的號板上,發出沉悶的低鳴。

  張承宗坐在粗硬的木板上,兩隻腳穩穩踏在羊毛厚氈之上,沉穩得聽不見半點呼吸聲。

  他沒有急著提筆。

  他捲起那件領口早已板結起硬塊的粗布棉袍袖管。

  露出的,是兩隻生滿了紫紅色凍瘡的大手。

  手背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細碎傷疤,掌心覆著一層老繭。

  那是經年累月握鋤頭磨出來的硬繭。

  案幾正中,考題宣紙在穿堂風中微微翻動。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大匠?

  拙工?

  繩墨?

  在那些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眼裡,大匠是九重宮闕上的帝王將相,拙工是底下卑賤愚鈍的升斗小民,而繩墨,則是掛在宗廟堂皇之上用來彰顯天威的冰冷鍘刀。

  肖景明要用這根繩墨殺人立威。

  魏雲深要用這根繩墨圈地發財。

  柳承翰在為拙工的愚鈍嘆息。

  「他們……根本不懂。」

  張承宗喃喃自語。

  他們自幼長在錦繡堆里,足不點塵,十指不沾陽春水,哪裡親眼見過一個真正的大匠是怎樣揮汗如雨的?

  哪裡知道那墨斗里彈出來的黑線,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

  張承宗的腦海中無數如刀如刻的畫面展開。

  那個秋天。

  布政使盧宗平空降江南,十萬石秋漕大運河限期交割的死令如泰山壓頂。

  大運河兩百年貪腐積弊,天下官府皆在抱怨「糧道之吏皆是無能拙工,散裝麻袋必有漂沒」,甚至連朝廷工部的老堂官,都視這大運河上的貪墨為無法根除的天下頑疾。

  陳文先生破局。

  發明標準貨櫃。

  兩千隻標準化鐵木大櫃,必須在短短半月之內,完工下水。

  那時候,整個江寧府的知府衙門都快急瘋了。

  可召集而來的,是些什麼人?

  那是兩千多個來自江寧十三縣最底層的鄉野木匠、補鍋鐵匠、篾席篾匠,甚至是農閒時進城討口糙米飯吃的小工。

  他們有的連一桿像樣的魯班尺都沒有,用的是自家折斷的爛竹片。

  他們有的一輩子只打過泥腿子坐的矮腳長凳,連一口規整的棺材板都沒合攏過。

  他們有的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滿手是裂開的血口子,戰戰兢兢地縮在江寧府碼頭的冷風裡,看著官府那張畫著繁複榫卯的貨櫃圖紙,嚇得面如土色,渾身發抖。

  在官府的大老爺眼裡,這幫人就是天底下最笨拙的拙工!

  按肖景明的法子,是不是該當場拉出幾個手藝不精的木匠,砍下腦袋懸在碼頭上示眾?

  按魏雲深的法子,是不是該將這幫泥腿子全數趕走,花天價從京城請皇商精工?

  若是那樣做,十萬石秋漕早就全軍覆沒。

  他想起當時陳文先生的話。

  「承宗,天下沒有天生的巧匠,更沒有該死的拙工。」

  「規矩若是只有神仙才能用,那不是規矩,那是害人的陷阱。」

  「大匠立極,是給平庸之人指一條把事做成的明路。」

  那天,張承宗脫了外袍,穿著一件單衣,拿著一把大鐵鋸,走進了兩千名粗鄙木匠的人堆里。

  他帶著書院的一幫泥水匠,拿出了大夏朝工匠百年來從未見過的繩墨。

  定量模具!

  標準卡尺!

  一根生鐵打磨出來的標準卡尺,底板長几尺幾寸、橫檔開幾分深淺、鐵皮包角鑽幾個圓孔,全用堅硬的紅鐵生生烙死。

  「看清楚了!」

  「不會看圖紙的,不用看了!」

  「不會打精細榫卯的,不用學了!」

  「今日起,你們分作八組!

  一組專鋸底板,拿這把鐵尺量,長了不行,短了不行,尺子扣上去分毫不差,就算過關!」

  「二組專刨立柱!

  三組專鑽鐵孔!

  四組專打鉚釘!」

  「只要你按著這把生鐵繩墨去鋸、去刨、去打,你就是天下第一等的神工!」

  那一刻,奇蹟在兩千個愚鈍木匠的手底下誕生了。

  那些原本連個齊整板子都刨不出來的老木匠,拿起卡尺。

  那些大字不識的小學徒,順著模具下料,動作快得飛起。

  木屑如漫天大雪般在江風中狂舞,鐵錘敲擊鉚釘的脆響震動了數十里秦淮河岸!

  七天!

  僅僅用了七天!

  兩千隻標準貨櫃,整整齊齊地碼滿了下關碼頭。

  兩千個粗鄙拙工,在規矩面前,成了大夏兩百年未曾見過的神匠。

  號舍之內,張承宗回想到這裡依然覺得熱血沸騰。

  還有清江大閘。

  淮安,天下第一大閘!

  數千艘運糧船、鹽商船、客船,橫七豎八地卡在狹窄的閘口,纜繩絞成死結,船工在冰冷的甲板上拔刀互砍,官吏縮在衙署里烤火推諉!

  官府的規矩是什麼?

  官府的繩墨是「按部就班,排號查驗,先來後到」!

  可大江奔流,風狂浪急,水漲一尺,船毀人亡!

  那等死守著書齋條例的繩墨,除了看著幾千艘船在閘口活活撞碎,除了看著數萬船民在風雪中絕糧凍死,有何用處?

  那天夜裡,清江大閘的江水冷得像刮骨的鋼刀。

  是張承宗,第一個跳進了齊腰深的滾滾急流里。

  他頂著刺骨的驚濤駭浪,掄起幾十斤重的精鐵大錘,順著江心最險要的暗礁處,一錘一錘,生生砸下了三十六根粗如兒臂的硬木樁。

  那條在狂風駭浪中被他用血肉之軀生生拉直的生麻繩,就是真正的墨線。

  剛性定位!

  柔性緩衝!

  順著那條在江面上破浪而出的麻繩墨線,混亂無序的江面被生生劈成了兩條互不干涉的排隊航道!

  輕船走低水,重船走高水!

  三天三夜,三千艘原本被官府判了死刑的龐大船隊,如同長了眼睛的游魚一般,井然有序地破閘而出,順流北上!

  萬民跪在河堤之上,哭聲震天!

  「那才是大匠……」

  張承宗眼角滾燙。

  「那才是繩墨啊……」

  他不再有片刻的遲疑。

  伸出那隻布滿凍瘡與傷疤的寬大手掌,一把抓起了案頭那管沉甸甸的大抓筆!

  硯台之中,防凍精墨黑亮如漆。

  張承宗大毫飽蘸濃墨,懸腕如巨松紮根於絕壁!

  落筆!

  破題:

  「大匠之立繩墨,非矜一己之神工,乃以成天下之拙器。

  法度之設,苟不恤於民生,雖工何益?」

  開篇第一句,便,將大夏兩百年來高高在上的理學道德神壇,砸得地動山搖。

  緊接著,承題順流直下,氣吞萬里:

  「夫天地生才,參差不齊。

  大匠之貴,非貴其能運神斧以獨運孤芳,貴其能規廣廈以庇覆天下也。

  拙工愚頑,力微智短,此四海黎庶之實情,萬世治理之常態。

  大匠操尺引線,若視拙工為草芥,懸不可及之高標,繩之以死律,戮之以嚴刑,是見足之不齊而盡斷天下之履也。

  此等繩墨,非大匠之法,實屠伯之刃也。

  故善為大匠者,立不廢之繩墨,原為愚夫循循之指南。

  繩墨明而拙工盡化其材,規矩立而凡木咸就其用。

  如此,然後天下無棄木,大廈無傾覆之虞矣!」

  進入八股起講與起股,張承宗將他在江寧碼頭打造兩千隻標準貨櫃的血肉經驗,絲滑地融入進去。

  「天下之政,弊在官僚之空談,而罪歸於拙工之無能!」

  「夫中樞之大僚,高坐廊廟,動輒擬虛妄之章程。

  修堤則責民夫之怠惰,辦運則怪水手之愚頑,營建則罪匠役之拙劣。」

  張承宗運筆如飛,胸中溝壑縱橫:

  「昔造通運之巨匱,木石雜陳,工匠凡兩千人。

  皆鄉野負力之夫,不識魯班之矩,不諳營造之法。

  若拘於舊律,嚴加考較,則兩千人皆待戮之拙工,兩千匱皆不可成之廢料也。」

  「然為大匠者,豈可退縮廢事?」

  「大匠之法,在於立精準之模規,定人人皆可量之度量。

  截大材為規尺,分繁務為細流。

  長短有定量,廣狹有定程。

  雖三尺之童、七旬之叟,執卡尺以裁之,未有不合於規者。

  於是乎,不出一旬,兩千巨匱赫然而成,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愚工化為良匠,拙手咸就精器。」

  字字句句,震盪乾坤!

  在隨後的中股與後股之中,張承宗將筆鋒拉向了那一汪狂暴冰冷的清江急流。

  他寫清江大閘的天下之堵,寫官僚死守陳規的麻木冷血,寫自己肉身跳入冰江劃出的那一根帶血的生麻繩。

  「夫大匠之繩墨,非藏於深閣秘籍以自貴之死墨,乃行於風浪泥塗以救亂之活線也。」

  「法度久立,必生窒礙。

  如江河之阻滯,若執先來後到之死格,坐視江淮絕塞,糧道不通,萬姓待斃,雖自號守繩墨,實千古之罪人也。」

  「當危難之際,大匠當挺身於急流險灘之中。

  以身作樁,以命引繩。

  規分輕重之流,別其高低之勢。

  繩墨立而江流自暢,綱紀張而萬舸齊發!

  夫天下之民,苦無序之久矣。

  大匠之繩墨,乃黑夜之火炬,絕境之生途也。

  見危而引繩,濟民於水火,斯為大匠之實務,斯為繩墨之至極。」

  後股的大結之處,張承宗整個人挺直了脊樑。

  他寫下了這篇八股的最強音: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者,非拒拙工也,實成全拙工也。」

  「使天下之拙農,因明晰之規矩而知耕織之恆產。

  使天下之拙工,因精準之模具而展器械之技能。

  使天下之拙吏,因切實之章程而免觸網之死刑。

  使天下之弱民,因正大之法度而得免受豪強之敲骨。

  天下拙工雖多,規矩明則人人皆為可用之才。

  四海風波雖惡,根本固則社稷自享億萬年之安!」

  「大匠心頭終極之繩墨,唯此而已——

  成拙工之業,安萬民之生!」

  筆鋒頓收,墨氣沖霄!

  張承宗放下了手中那管已被汗水浸得滾燙的大抓筆。

  宣紙之上,字跡黑白分明,雄渾博大,透著一股深沉厚重的泥土之氣。

  那是一個在大夏最底層泥潭裡爬出來的年輕人,用自己的血肉和老繭,為這個國家寫下的一份沉甸甸的治國鐵約!

  張承宗看著自己的卷子,釋懷地笑了。

  「先生……」

  張承宗低聲自語:

  「學生……寫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