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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文軒劍走偏鋒,四傑要走大道

  地字第九號舍。

  陸文軒獨自一人,端坐於冰冷的坐凳之上。

  案幾之上,擺著今科會試的第一道考題: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陸文軒提起案頭的一方青石鎮紙,緩緩壓在考卷的右上方。

  他聽得見四周號舍里傳來的動靜。

  他能想像到此時其他人都將如何作答。

  陸文軒唇角泛起了一抹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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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幾何時,他陸文軒何嘗不是這副德行?

  在江南文淵閣,他曾自命不凡,以為背熟了先賢微言大義,做幾首流傳秦淮的錦繡詩賦,便是頂天立地的社稷幹才。

  直到在江寧府試的考場外,顧辭當著滿城名士的面,冷冷問了他一句:

  「陸公子,你可曾親眼見過一匹生絲是如何從蠶繭里繅出來的嗎?」

  那一問,將他這輩子所有的清高與自負,砸得粉碎。

  他想起了江寧城外,白龍渠斷流絕糧的生死危局。

  上游李家村幾百名如狼似虎的持械家丁,下游數千名拿著鋤頭扁擔快要易子而食的暴怒饑民,械鬥一觸即發,血流成河就在眼前。

  那時候,官府的繩墨在哪裡?

  縣衙的大印被豪強當成廢鐵,知府的文書在械鬥面前蒼白如紙!

  若是換了肖景明,必是調調大軍屠盡饑民,殺雞儆猴以維繫繩墨。

  若是換了魏雲深,必是趁火打劫高價賣水,吸乾百姓最後一滴骨髓。

  可顧辭呢?

  致知書院是怎麼做的?

  顧辭懷揣著空白令箭,單刀赴會踏入李家大宅!

  讓豪強出資六成當大股東,讓流民以工代賑折算乾股,致知書院只留兩成股份握有一票否決權!

  惡霸李宗翰為什麼會心甘情願地跪在地上,掏出六千兩白銀和祖傳地契開閘放水?

  因為顧辭給了他一條比殺人越貨更能發大財的光明正道!

  因為那條規矩,能護住他的利益。

  陸文軒腦海中的畫面再度翻轉。

  太倉港。

  那是大夏朝百年未曾開啟的茫茫內海。

  幾百個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海商,上千個在海上走私截道的巨寇水匪,誰會把朝廷片板不得下海的禁令繩墨放在眼裡?

  可顧辭帶著他,創立了大夏朝第一家航運聯合水險號!

  陸家與江南世家出資五萬兩白銀作為兜底準備金,海商只需繳納百分之五的保費,沉船天災全額賠付。

  當那些在驚濤駭浪里搏命的亡命徒,發現只要老老實實貼上貨櫃鉛封的內海航道,不僅不用再提心弔膽防備官軍圍剿,更能把身家性命全數託付給這套章程時……

  原本最兇殘的走私悍匪,竟然為了保護船上的皇糧,拼死在海上同東廠死士換命!

  他們不是在保護朝廷的糧食!

  他們是在保護那張能讓他們一家老小安穩吃飽飯的規矩!

  「呼……」

  什麼是大匠?

  什麼是繩墨?

  什麼是拙工?

  陸文軒內心此時有了答案。

  他伸出兩根手指,穩穩捏住了案頭的青毫筆。

  在金星硯內猛然一旋,飽吸濃墨。

  雪白的宣紙之上,陸文軒手腕沉落,筆走龍蛇。

  破題:

  「大匠立繩墨,非懸危木以伺其過,乃定利權以齊其心。」

  字跡骨力遒勁,字字如金石墜地。

  承題緊隨其後,筆意橫掃千軍:

  「夫治道之失,不在繩墨之不立,而在繩墨之無著。

  天下萬民,趨利避害,此天地之大情,萬世之常理也。

  大匠操尺引線,若視天下之拙工為仇寇,設禁以伺其失,陳刑以待其斃,則拙工畏禍而生巧偽,視規矩為桎梏,安得不百計以求改廢之乎?

  故大匠之制墨也,必使守者獲安,循者得分。

  定規矩於利害之中,融法度於生民之計,而後天下之拙工,始知繩墨非困我之網,乃庇我之甲也!」

  陸文軒跳出了傳統儒生那種非黑即白的道德綁架。

  他在八股的起講與中股之中,將他在白龍渠、水險號、驚鴻店所見證的一切人間真理,化作了一套足以震動廟堂的政見大略。

  「化對立為共生,以繩墨定利權!」

  「天下拙工何以願從繩墨?

  非畏威也,實慕利也!」

  「昔治水者,築高堤以障狂瀾,狂瀾愈烈,堤毀民亡。

  善治水者,因水之勢,導之入渠,分流以溉萬頃,則惡水化為豐年。

  大匠之待拙工,亦若是也!」

  陸文軒落筆飛快,眼中神采飛揚:

  「朝廷治官理民,莫若明析其利權。

  凡下設一規,當先行考較其能與拙工何利。

  如白龍通渠,使豪強入股而分其盈,使饑民出力而得其糧,規矩既立,豪民化為護渠之翼。

  如海運設關,使海商納捐而保其險,使水師分紅而厲其節,墨線既分,巨寇化為衛疆之卒。」

  在後股的大結之中,陸文軒寫下了他作為江南第一世家的終極答卷:

  「繩墨不可廢,亦不可空懸於高閣以虐拙工。

  朝廷大匠,當棄空談之威柄,下顧黎庶之生計。

  使農守其田而知豐收之規,使賈循其市而知保本之利,使吏辦其公而知考成功賞之實。

  夫天下拙工,皆懷自全自足之私心。

  聖人不斥其私,而以大匠之繩墨,鑄為天下公私相濟之規程。

  規矩立而利權明,拙工自勵,繩墨萬代不可動搖矣。」

  整整千餘字,一氣呵成!

  那不是書齋里的無病呻吟,那是江南數十萬百姓,數千裏海疆在風浪里撞出來的血色真章!

  陸文軒抬起衣袖,輕輕擦拭了一下額角沁出的一層熱汗。

  在這滴水成冰的嚴寒號舍內,他的渾身竟然滾燙如火。

  「顧兄……

  陳先生……」

  陸文軒清俊的臉上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暢快大笑:

  「我陸文軒今日……

  總算沒有辱沒了咱們在江南走過的那條通天大道!」

  ……

  與此同時。

  在相隔三條號巷的紫陽書院聚集區後方。

  玄字第十六、十七、十八、十九號舍內。

  正心四傑,正分坐於這四間緊緊挨著的陰冷小棚之中。

  風雪穿過甬道,發出悽厲的尖嘯。

  玄字第十六號舍內,謝靈均正襟危坐,手中捏著一截純正的松煙墨,在掌心一下一下緩緩碾磨著。

  在他隔壁,孟伯言的坐姿如同一尊風化在凍土裡的石佛。

  更遠處的方弘,正抿著乾裂出血的嘴唇。

  而素來機敏好勝的葉恆,則用一柄小刻刀,在粗糙的木板書案一角,無聲地刻下了一個鋒利的凹痕。

  四個人,四間號舍。

  他們彼此看不見對方的面容。

  但此時此刻,四名曾名震江南的頂尖案首,卻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默契,瘋狂共振。

  考前前夜,紫陽書院那場密會。

  沈淵那張高高在上的偽善面孔,言猶在耳:

  「靈均,伯言,方弘,葉恆……

  你們四個不必去搶前三的風頭,前三自有肖景明、魏雲深和柳承翰去坐。」

  「你們好歹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老夫要你們死死跟在三魁身後!」

  「從第四名,到第七名!

  把致知書院那些泥腿子,全數擋在十名開外!」

  「給老夫築好這道鐵閘!」

  「看門狗……」

  謝靈均低著頭,突然笑了起來。

  「沈淵啊沈淵……」

  「你真以為,我們正心四傑,是你豢養在門前任由你呼來喝去的看門犬嗎?」

  「你真以為,我們在江南受盡了屈辱,被逼著背井離鄉來到這神京天子腳下,就是為了給你相府當一把擋風遮雨的爛抹布嗎?」

  謝靈均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寒氣順著鼻腔直衝肺腑,刺得他渾身一陣戰慄。

  他們忘不了。

  在致知書院那間簡陋的大堂里,一場電車難題,陳文與顧辭用一句「人是目的,不是手段」,當著全省名士的面,將他們引以為傲的捨生取義踩在泥地里,剝下了理學最後一塊偽善的遮羞布。

  他們忘不了。

  在寧陽趙家村那片連綿起伏的田埂上,張承宗赤著腳走在爛泥地里,把蓋著大印的地契,真真切切遞到那些原本快要餓死的佃農手裡時,那群衣衫襤褸的老農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漿里發出的震天哭聲。

  他們更忘不了。

  在淮安清江大閘那場綿延數里的驚天大擁堵中,他們奉命作為盧宗平的暗樁走狗去挑刺彈劾,卻看見李浩拿著算盤、周通拉著麻繩、王德發提著大刀,在短短三天之內,硬生生把幾千艘塞得動彈不得的商船疏浚得井井有條。

  那是能讓全天下萬千生靈真真切切活下去的大道!

  而他們呢?

  三百大儒熬幹了心血,教給他們的不是治國安邦,而是如何揣摩晏子衡十五年前在奏摺里用過的避諱詞!

  是如何把乞丐要飯包裝成聖王採風於桑梓的噁心謊言。

  「去你娘的鐵閘!」

  隔壁號舍內,孟伯言那常年木訥的臉上,忽然崩碎了所有的克制。

  他咬著牙,將手中的兔毫筆狠狠砸在了硯台正中央,濺起幾滴漆黑的濃墨,濺在他青色的衣襟之上。

  「老子們讀了二十年的聖賢書,不是為了在卷子上給你們這幫竊國大盜當墊腳石的。」

  而在另一側,方弘與葉恆亦是在同一時刻,抓起了案頭的毛筆!

  沈淵要他們在三魁身後築一道鐵閘?

  好啊!

  那他們就在這道鐵閘之上,裝滿足以將紫陽書院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藥。

  「唰!」

  謝靈均筆鋒如刀,破空而落!

  破題:

  「繩墨懸之於極上,使四海知綱。

  裁量施之於地利,順方土之宜。」

  筆勢狂放不羈。

  承題直貫而下:

  「夫天地之廣,兆民之眾,非一繩之所能盡該也。

  中樞居九重之上,發號施令,立極建中,此大綱之不可易者也。

  然天下十三省,江南阻江帶湖,關中風沙蔽日,兩廣炎瘴未消,九邊胡騎環伺。

  其土有肥瘠,其民有剛柔,其俗有朴悍。

  若大匠執一墨以概萬殊,強求齊一於萬里之外,是見削足而適履,見短衣而截脛也。

  拙工之怨,非惡繩墨之正,實苦繩墨之窒也。」

  謝靈均在寫,孟伯言在寫,方弘在寫,葉恆在寫。

  四名昔日的正心學霸,在這一刻,將他們在江南親眼目睹的基層真相,全數傾瀉在了試卷之上。

  他們拋出了讓整座紫陽書院連想都不敢想的大逆不道之論:

  「大繩墨不動,小繩墨靈活。」

  「事權下放,因地制宜。」

  「大匠之治,當重在制綱,而寬於委任。」

  謝靈均將字跡深深烙印在宣紙之內:

  「朝廷當立大憲於天下。

  凡田賦之大額、刑名之重辟、防寇之要務,此大匠之大繩墨也,縱有千變,寸步不移。

  然賦稅何以足額?

  治水何以分渠?

  治安何以禦寇?

  此等細微末節,當大開州縣之權,放任地方因時、因地、因民而自為權宜。」

  「天下之拙工,多局於一方之見,困於財力之寡。

  若朝廷事事掣肘,動輒以逾矩問罪,則拙工縮手自全,寧視民死而不敢出一策。

  若朝廷予之以空間,授之以度量,寬其繩墨於方寸之內,則拙工雖鄙,亦能因山川之利、隨風土之便,築堅壘於一隅!」

  大結之處,四傑以同一種近乎狂暴的筆力,刺下了這背叛師門的第一刀。

  「大匠以海納百川為懷,不以拘束天下之手足為能。

  大繩墨懸於日月之下,昭昭然四海同遵。

  小度量散於隴畝之間,活潑潑萬物自化。

  使天下九卿知綱紀之重,使萬方拙工脫桎梏之刑。

  如此,繩墨行於無形,而大夏之大廈,萬年不隳也。」

  「收筆!」

  玄字第十六號舍內,謝靈均一甩衣袖,墨汁飛濺。

  他看著卷面上那一篇實務雄文,整個人吐出了一口在胸中積壓了整整半年的惡氣。

  而在他身側,孟伯言、方弘、葉恆亦是相繼停筆。

  四個人,四份考卷。

  沒有一句諂媚之詞。

  有的全是為天下基層小吏與貧苦拙工爭奪一條喘息生路的血性實政。

  「沈淵老賊……」

  「你不是要第四名到第七名嗎?」

  「我們正心四傑……

  今日便用致知書院的刀,在你的心窩子上狠狠紮上這四個大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