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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柳承翰:蘇姑娘會怎麼寫呢

  而在相隔三座號舍的斜對面。

  魏雲深正舒舒服服地靠在用厚羊毛氈特意墊高的椅背上。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魏雲深輕蔑地看了一眼隔壁號舍那些正凍得咬牙切齒的普通士子,眼底滿是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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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只會讀死書的書呆子。」

  他魏家經商五世,乃是大夏北方九大皇商門閥之首。

  在他魏雲深的眼裡,這萬里江山、這滿朝文武,歸根結底,就是一盤龐大無比的買賣大帳。

  天下之所以亂,通天閣之所以停工,國庫之所以空虛,難道真的是因為官吏不夠殘暴,殺的人還不夠多嗎?

  蠢!

  大錯特錯!

  天下之亂,歸根結底,只有一個字,錢!

  國庫里拿不出銀子來修通天閣,戶部拿不出銀子來賑濟直隸饑民,兵部拿不出銀子來修繕九邊烽燧……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任憑你中樞的大匠把法度繩墨畫得比金石還要硬,國庫里沒有真金白銀,那根墨線也就是一張蓋在棺材上的擦屁股廢紙。

  「而大夏的銀子,為什麼總收不上來?」

  魏雲深冷冷一笑,伸手從筆洗里抽出一管上好的羊毫筆。

  「因為這天底下分肉的泥腿子,實在是太多了!」

  在他看來,這道考題里的繩墨,根本不是什麼勞什子的天道人心,更不是什麼虛妄的律法條文。

  繩墨,代表的是這大夏帝國最高級別的經世門檻,是統籌天下財富的絕對準繩!

  而天下最大的禍患,正是朝廷為了所謂的聖人仁政,開了科舉這道虛妄的大門,放了成千上萬個除了八股文什麼都不懂的寒門拙工,爬進了朝堂的中樞。

  這幫窮酸泥腿子做官,既不懂商道,又無本錢,遇到災荒除了伸手向朝廷要銀子,除了在地方上為了幾兩碎銀子敲詐勒索,他們能頂什麼用?

  治大國如烹小鮮!

  既然是做大買賣,就絕不能讓一群連算盤都撥不明白的拙工,摻和進核心資產的分配之中。

  「唰!」

  魏雲深羊毫筆如靈蛇吐信。

  破題:

  「繩墨者,社稷經緯之崇階。

  大匠者,經國阜民之英彥。

  愚頑無與於大猷,拙劣難廁於廟算。」

  筆意極為張狂!

  他直接在八股起首處,將《孟子》這道儒家經義,偷換成了皇商法家壟斷資源的大統邏輯。

  承題:

  「夫治天下者,通財利為急,正經界為先。

  繩墨之設,所以明權責,辨高門,立天造地設之通階也。

  拙工愚頑,不識陶朱之變,莫諳輕重之權,若強引之以廁廟堂,是驅豚犬而御龍舟也。

  故大匠定規,寧抑凡夫之僥倖,絕不輕降通衢之玄關以殉凡品。」

  在接下來的策論展開中,魏雲深將他自幼耳濡目染的商海殺伐與壟斷掠奪,發揮到了極致。

  他提出了一套驚世駭俗的政見:

  「任用精英,摒棄拙工。」

  「大夏之國庫空虛,非地不大,民不眾也,乃生財之柄分散於凡庸草芥之手。」

  「朝廷當收束天下百業。

  效管仲官山海之至策,將鹽鐵、茶馬、海運、銅礦、大運河漕糧,全數收歸中樞。

  既收歸中樞,則治此萬億資產者,非尋常誦讀章句之儒生所能為也。」

  魏雲深寫得興起。

  「朝廷當全面抬高科舉任官之門檻。

  凡不諳商道,不識巨資度支之流,皆為拙工,縱有錦繡詩賦,亦當廢止錄用。

  代天子理天下萬民之資者,唯天下素有積蓄,深通百業經緯之世家大族!

  以世家之資為基,以中樞之權為柄,大匠立極,精英執籌。

  將一切凡陋拙工盡數屏退於權力藩籬之外,如此,則朝綱自肅,國帑自豐,萬利歸於一統。」

  整篇答卷,墨汁淋漓,字裡行間無不叫囂著門閥對於國家權力的絕對壟斷,充斥著豪商巨賈將天下公器視為自家帳簿的傲慢。

  魏雲深擲筆大笑。

  他自負這篇答卷,完美切中了當今聖上為了修通天閣急需斂財的心病,更迎合了內閣想要填平財政巨窟的急迫。

  「致知書院那個算帳的李浩,還有那個在城外帶流民挖野菜的張承宗……」

  魏雲深森然冷笑:

  「一群在爛泥塘里摸爬滾打的賤民拙工,也配在天子腳下談什麼經世濟民?」

  「這大夏的天下,終究是我們這些握著錢袋子的人說了算!」

  ……

  與此同時,第十三號舍。

  柳承翰領口松垮地敞開著,甚至連一件擋風的狐裘斗篷都未曾披掛。

  呼嘯的朔風順著青磚縫隙倒灌而入,捲起他散落在雙肩的幾縷凌亂黑髮。

  案幾之上,硯台里的墨汁早已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黑色冰渣。

  柳承翰就這麼斜倚著冰冷的青磚牆壁,雙臂環抱在胸前,仰著頭,透過狹窄的門帘縫隙,怔怔地望著頭頂那一抹陰暗蒼茫的風雪蒼穹。

  距離考題公布,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時辰。

  在四周的號舍里,筆墨在紙張上摩擦的沙沙聲早已密如急雨。

  天下萬千士子在瘋狂地默寫著先聖的註疏。

  唯獨他柳承翰,此刻卻像一座被風雪風化了百年的石雕,一動不動。

  動不了。

  他根本無法動筆。

  按照之前的套路,面對《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這道題,他柳承翰只需閉上眼睛,隨便挑出一套模板,填上那些工整對仗的錦繡辭藻,起承轉合,首尾呼應,便是一篇足以讓禮部考官擊節讚嘆的滿分硃卷。

  可是……

  「為什麼?」

  為什麼那些往日裡被他奉若神明的華麗辭藻,在此時此刻的號舍里,回想起來,竟然讓他感到一陣陣噁心?

  他的腦海深處,浮現出了兩道身影。

  一道,是那個在柳府觀微閣幽暗的燈影下,用最清冷的眼眸看著他,一字一句砸碎他所有文人驕傲的白姑娘。

  另一道,則是今晨在貢院龍門前,那個平靜地說出「凡鳥亦敢銜石填海,粉身碎骨亦撞九重天門」的蘇時。

  「文字……」

  柳承翰顫抖著伸出右手,撫摸著案几上冰涼的宣紙。

  「文章寫得再花團錦簇,起承轉合對仗得再嚴絲合縫,若是這支筆寫出的文字沒有任何新意,若是其中的觀點不像白姑娘那般驚世駭俗……」

  「那這聖賢書,讀來何用?

  我又如何能勝過那個白姑娘?」

  「去他娘的避諱!」

  「去他娘的模板!」

  柳承翰長嘯一聲,霍然起身。

  他抓起冰冷的筆桿,在凍結的硯台上用力一擦,震碎了那一層薄冰,飽吸殘墨!

  他的眼神不再游離,不再頹唐。

  他承認自己依然只是一個被困在象牙塔里的文人。

  但他絕不容許他寫下一句花團錦簇的廢話。

  手腕劇震,青毫落紙,如泣血悲歌。

  破題:

  「大匠正己以立准,非以毒民。

  拙工受范以成材,貴在誨育!」

  筆鋒帶淚,字字沉痛。

  承題:

  「夫天地立極,本以庇覆生民。

  大匠立規,原為成就廣廈。

  繩墨者,引物以直之具,非斷足削履之刃也。

  拙工蠢愚,資質有差,巧慧不足,固其常態。

  若執萬仞之法度,苛責於匍匐之泥塗,是見木之不直而焚林,睹工之不齊而盡戮也!

  聖朝大匠若以此為繩墨,天下何處非斷首之拙工乎?」

  在接下來的論述之中,柳承翰將一個傳統讀書人所能達到的良知上限,推向了極致。

  他提出了一套充滿文人理想主義的方案:

  「化繁為簡,輔以教化!」

  「天下之法,非患其不嚴,患其過密!

  一法立而百弊生,一令下而萬民恐!

  大匠之繩墨,經二百年疊床架屋,早已密如蛛網,莫說愚鈍之拙工無法適從,便是通曉經義之大儒,亦動輒觸網獲罪!

  此非工拙之過,乃墨亂之由也!」

  「朝廷若欲救世,當先行省刑罰,薄稅斂之仁政。

  為大匠者,先正己身之繩墨,刪拔繁文,化巨冊為明規。

  更當施仁育之德,設教督之官,上以手教,下以心承。

  容其所拙,導其所能!

  使天下萬民在法度之內得以休養生息,漸化頑愚為精良,如此,方為生民立命之聖主大匠。」

  寫至此處,柳承翰的手指已經凍得發青。

  他喘息著,看著自己寫下的這八百字長文。

  那裡面有一種超越了功名利祿的文人風骨。

  可是……

  當寫完最後一個字時,柳承翰整個人卻像是脫力了一般,頹然跌坐在木椅之上。

  「不夠……」

  柳承翰捂著自己的胸口,慘然一笑。

  他騙不了自己。

  他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正因如此,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這篇看似仁義道德的答卷,究竟有多麼軟弱,多麼蒼白。

  「化繁為簡……

  怎麼化?」

  「由上至下進行教化……

  拿什麼教?

  錢從哪裡來?

  誰去教?」

  「若是地方豪強依然陽奉陰違,若是底下的胥吏依然貪污腐敗,我這幾千字的仁政大白話,除了感動我自己,除了在金鑾殿上被那些老狐狸嘲笑為無病呻吟的酸腐書生……

  有什麼用嗎?」

  不能!

  半點都不能!

  柳承翰頹然鬆開手指,毛筆骨碌碌滾落案頭,染黑了一角衣袖。

  他痛苦地仰起頭,看著風雪漫捲的考場上空,心中一片淒涼。

  紫陽書院教給他的舊法度他已經不想再寫了,可新世界的那扇大門,他縱使拼盡全力,也僅僅只是摸到了門檻處那一縷微弱的曙光。

  「蘇姑娘……」

  柳承翰喃喃自語,望著風雪深處致知書院眾人所在的方向:

  「這人間真正的繩墨……

  你們到底會怎麼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