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重新穩固。
姬長生身形一晃,再次嘔出一口黑血,滿身仙骨幾近崩碎,卻依舊死死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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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立於虛空,毫髮無損。
他放下酒葫蘆,眼神淡漠如水:「透支本源,不過多耽擱我一些時間罷了。死守這一界殘局,你究竟在求什麼?」
姬長生抹去嘴角血污,緩緩挺直了殘破的脊樑。
「求那遁去的一。」
姬長生慘然一笑:「你修你的出世無情道,視眾生為夢中微塵;我執我的入世天機局,守這紅塵萬丈因果。若無這億萬螻蟻的生死枯榮,何來你腳下這高高在上的無涯大道?」
老道撫須,並不動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你能攔貧道一時,卻攔不住這浩蕩劫數一世。舍了一身道果,去護一群朝生暮死的螻蟻,值得麼?」
「值得。」
姬長生沒有絲毫猶豫,給出了他的答案。
老道微微側目,那雙眼眸中似有光陰流轉:「為何?」
「因為我曾經,也如你這般站得極高。」
「我坐鎮天機,俯瞰萬古。那時的我,與你一模一樣,只覺天下皆螻蟻,萬物如微塵,皆是命盤上隨時可棄的劫灰。」
他大口喘息著,殘破的胸腔劇烈起伏:「直到我滾入這萬丈紅塵,沾了一身的泥濘,才明白……我錯了,錯得離譜。」
「因為有人讓我懂得,我不是什麼執棋的神明,我只是一個……人。」
「人?」
老道搖頭:「一朝入紅塵,便被這虛妄迷了眼。百年枯榮,不過蒼天酣睡時的一場大夢。待到大道睜眼,這所謂的『人』,這滿盤的因果,終究是一戳即破的泡影。夢醒,便什麼都沒了。」
「那是你的道。」
姬長生笑了:「你的道在天上,求的是萬古皆空,大夢先覺。」
「我的道在人間!」
「若這眾生皆是蒼天的一場夢,那我姬長生……便做這夢中永不熄滅的業火!只要這人間的火還燃著,你這蒼天……就休想睜眼!」
「痴兒,當真是痴兒……」
老道長嘆一聲:「以你的資質與悟性,勘破天機,原本極有希望超脫這方天地,真正走到貧道的面前。」
「能以這微末修為,將貧道拖延至今,你足以自傲了。」
「只可惜……」
老道的神色驀然轉冷:「你終究還是甘願畫地為牢,將自己死死困在了這場大夢之中。」
「既如此。」
「貧道今日便發一回慈悲,親自動手……幫你解脫罷。」
說罷。
老道再次抬起柳枝,朝著姬長生抽打而下。
姬長生下意識地再次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
然而,這一次,天地並未逆轉。
空蕩蕩的經脈里再也榨不出一絲一毫的仙力。
他指尖剛剛勉強亮起的一點微弱星芒,便如風中殘燭般「噗」地一聲熄滅了。
姬長生舉著那隻乾癟無力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那股死戰不退的瘋狂漸漸退去,化作了一抹苦澀的平靜。
「到極限了嗎……」
他喃喃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哪怕那柳枝的恐怖道韻還未觸及他的身軀,姬長生那早已千瘡百孔的肉身便再也支撐不住,開始了不可逆轉的崩解。
從指尖開始,他的血肉化作細密的飛灰,那曾經堅不可摧的仙骨寸寸碎裂,剝落成無數細碎的光塵。
在意識即將陷入黑暗的前一息,姬長生費力地偏過頭,那雙正在消散的眼眸穿透了這支離破碎的初界,穿透了狂暴的空間亂流,遙遙看向了無盡虛空的深處。
那裡,是他拼去一身道果,也要死死護住的萬丈紅塵。
「我只能做到這了……」
姬長生帶笑的聲音在虛空中漸漸飄渺,他殘存的身軀徹底分崩離析,化作了漫天璀璨的星光,向著那無盡虛空飄散而去。
微風拂過殘破的天地,只留下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
……
天機閣。
「咔擦!」
代表著姬長生的命牌,驟然碎裂。
當看清那碎裂的命牌屬於誰時,守殿人的面色瞬間慘白如紙。
「不……不可能……老閣主……」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失去光澤的殘片捧入掌心。
隨後,他踉蹌著爬起身,雙手死死護著殘片,發瘋一般朝著觀星台狂奔而去。
觀星台上,夜風凜冽,星河璀璨。
一襲白衣的姬臨靜靜飄蕩在半空中。
他雙目微闔,漫天星光仿佛活了過來,如夢似幻地在他周身跳躍、交織成深邃的命盤。
他的氣息縹緲到了極點,仿佛隨時都會羽化登仙,徹底融於這浩瀚的星海之中。
就在這時。
守殿人跌跌撞撞地撲倒在觀星台上:「閣、閣主……老閣主他……」
「老閣主……隕落了!」
漫天流轉的星光,驟然停滯。
姬臨猛地睜開雙眼,他懸在半空,神情恍惚了片刻。
無數回憶像是開閘的洪水,一股腦地湧入了腦海。
然後,他從半空中跌落下來。
雙腳觸及地面的那一刻,他竟踉蹌了一下,險些沒有站穩。
他一步一步,有些木然地走到守殿人面前。
伸出的雙手,在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姬臨接過碎裂的命牌。
鋒利的玉片劃破了他的掌心,殷紅的血珠順著指縫滴落,他卻似毫無所覺。
他低著頭,蒼白的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玉石上的斷紋,喉結艱難地滾動著,單薄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顫抖。
「爹……」
極輕的一聲呢喃,猶如風中殘燭,瞬間便消散在凜冽的夜風裡。
片刻後,姬臨緩緩閉上雙眼。
再睜開時,已經斂去了所有情緒。
他將帶血的命牌殘片鄭重收入袖中,轉過身,留給守殿人一個孤寂的背影。
「下去吧。」
姬臨的聲音有些沙啞:「準備老閣主的葬禮。敲響喪鐘,昭告天下。」
「是。」
守殿人領命退下。
在離開之時卻一步三回頭。
夜色里,姬臨負手立於崖畔,背脊依舊挺拔如劍。
浩瀚的星河沉甸甸地壓墜下來,凜冽的夜風將他那一襲單薄的白衣吹得獵獵作響,幾片枯葉被捲起,又悄無聲息地隱沒於無邊的黑暗中。
周遭萬籟俱寂,連往日裡鮮活的星芒都不再跳躍。
他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不出半分悲慟。
可在這蒼茫天地與無垠暗夜的傾軋下,那道孑然一身的孤影,卻透出了幾欲將人吞沒的死寂與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