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應了一聲，三三兩兩地散了。
江樹和張福貴走在最後面，腿都軟了，嗓子也啞了。
張福貴說：「明天我不說話了，誰來問都找你。」
江樹說：「我也不想說了。嗓子都冒煙了。」
兩個人回到家，吳蓮已經把飯做好了。
周青草抱著孩子在院子裡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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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樹接過孩子抱了一會兒，又遞迴去，說：「吃飯。吃了睡。」
還不等兩個人吃完飯，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
江樹放下碗，站起來往外走，剛到堂屋門口，就看見院門被推開了。
陳石頭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裴毅、江天、江地、江淮、江路、張岩、張福順、錢河、趙大勇、王勉，再後面是羅氏、孫巧兒，兩人一人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吳蓮聽見動靜從灶房探出頭，一看這陣仗，趕緊解了圍裙又繫上，說：
「我去做飯。這麼多人，得多煮點。」
轉身就進了灶房，鍋碗瓢盆一陣響。
江樹把他們讓進堂屋，張福貴搬凳子，周青草倒水。
孫巧兒抱著孩子坐在角落裡，羅氏抱著另外一個遞到江樹跟前，把孩子往他懷裡一遞。
「你抱抱。長得多像你。」
江樹愣了一下，雙手在衣裳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
孩子裹在軟布里，正迷迷糊糊地眯著眼，小臉圓圓的，眉毛淡淡的，嘴巴微微撅著。
江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蛋，說：
「像。真像。跟江安小時候一個樣。」
他抱著孩子，在凳子上坐下來，捨不得撒手，嘴裡嘟嘟囔囔地跟孩子說話：
「你爹小時候也沒你這麼胖。你奶奶那時候奶水不夠，他餓得直哭，我半夜起來給他熬米湯。現在好了，你們倆有奶吃，長得壯實。」
羅氏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副模樣，笑了一聲：
「你行了，抱一會兒就得了。」
江樹頭也不抬：「再抱一會兒。我都多久沒見著他們了。現在長開了，俊了。」
他低頭又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孩子的小手從布里掙出來，無意識地抓了抓。
江樹把自己的手指頭塞過去，孩子攥住了，攥得還挺緊。
江樹嘿嘿笑了兩聲，說：「有勁。將來準是個幹活的好手。」
羅氏說：「你先別想那麼遠。他才多大，你就想著讓他幹活了。」
江樹說：「男孩子怎麼能不幹活，得養家啊！還要平平安安的。」
他把孩子往上託了托，換了個姿勢，讓孩子靠在他臂彎里，又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孫巧兒在角落裡抱著另一個，看著江樹那個樣子，抿著嘴笑了一下。
羅氏看見江樹抱著孩子不撒手，說：「你抱著吧，等會兒孩子尿你一身。」
江樹說：「尿就尿。我孫子，尿我一身我也樂意。」
眾人聽了都笑。
陳石頭坐下來，喝了口水，問江樹：「紅薯開始收了嗎？收成怎麼樣？」
江樹說：「收了五畝多。明天還接著收。來了好多人，地頭站不下，縣令讓衙役盯著，收上來的紅薯全部送到鎮衙去了。宋師爺負責過秤記帳。」
陳石頭又問：「縣令是什麼反應？」
張福貴接話說：「高興得很。昨天稱了第一畝，三千六百斤。他當場就說要寫摺子往州府報。
今天一整天都在地頭看著，後來回了鎮衙，說讓宋師爺把數記清楚，全部入庫。」
陳石頭又問：「那鎮上的人呢？有沒有說什麼？」
江樹說：「今天來幫忙的百姓，少說上百個。有附近村的，也有鎮上的，還有隔壁鎮跑來的。
他們一邊幹活一邊議論，說這紅薯是老天爺賜的，說咱們做了大好事。」
陳石頭聽了，沒說話，想了一會兒。
他又問：「那收走的紅薯，縣令說給什麼補償沒有？」
江樹和張福貴對視了一眼。
張福貴說：「目前還沒說。紅薯收上來全部放在鎮衙後頭的院子裡，搭了棚子蓋著。縣令說不會虧待我們，但具體給什麼，現在還沒提。」
陳石頭把碗放下，眉頭皺了起來。
他說：「這批紅薯，數目不小。二十畝地，少說四萬多斤。全收走了，要是縣衙不給我們一個說法，那我們怎麼辦？」
江天在旁邊說：「他不是說不會虧待嗎？」
陳石頭說：「說是這麼說。可到底給什麼，什麼時候給，給多少，都沒定。到時候他要是給個幾十兩銀子打發了，我們也沒辦法。」
裴毅說：「要不我們去問問？」
陳石頭搖了搖頭：「問也沒用。東西已經入庫了，人家手裡攥著。問急了，反倒讓人覺得我們斤斤計較。」
錢河忍不住說：「那也不能白給啊。咱們種了大半年，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
趙大勇說：「你小聲點。這話傳出去不好聽。」
錢河閉了嘴，但臉上的表情不服氣。
陳石頭把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放下，說：
「先不急。看縣令下一步怎麼辦。他要是懂規矩，自然會給補償。給多給少，總得有個說法。要是他真的什麼都不給，那就是明擺著占我們的便宜。
我們在這鎮上建了房子、領了地、交了紅薯，到頭來連句準話都沒有，那這個朝廷也不用相信了。到時候，我們退回山里，不再出來。」
他這話一說，屋裡安靜了。
陳石頭平時不輕易說重話，今天這話分量很重。
江天說：「那就再等等看。」
陳石頭點了點頭，說：「對。先吃飯睡覺。明天還收不收？」
江樹說：「收。縣令說明天繼續，衙役不夠用，從縣裡調人了。」
陳石頭說：「那明天我們都去。幫著收。收完了，看衙門怎麼處理。」
吳蓮和羅氏已經把飯做好了，一大鍋雜糧飯，一盆燉兔肉，一碟醃蘿蔔，還有一鍋蘑菇湯。
大家圍桌坐下，吃得很快，沒人多說話。
孫巧兒抱著孩子坐在旁邊，羅氏給她盛了一碗湯，讓她先喝。
吃完了飯，碗筷一收，各自找地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