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議論聲越來越大。
有人說：「這東西產量這麼高，明年我得把家裡的地都種上。」
有人反駁：「全種紅薯也不行，還得留些地種稻子和小麥，換著吃才不膩。」
有人接話：「那也多種些。吃不完可以賣。這年頭，糧食就是命。」
有人感慨：「這江家那幾戶人家，真是做了件大好事。要不是他們把紅薯交出來，我們哪知道還有這種東西。」
旁邊一個人說：「聽說他們還主動交給衙門的，一分錢沒要。這樣的人家，活該日子過得好。」
鄭從站在人群外頭，把那些話都聽在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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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百姓一張張臉上露出來的光。
那種光，他很久前見過，是在久旱逢雨的土地上，是在豐收的穀倉前，是在一個餓怕了的人終於看到糧食的時候。
他心裡清楚，從今天起，這紅薯就不再是江家幾戶人家的秘密了。
它成了全鎮、全縣，以後可能是全百姓的指望。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地頭上的人漸漸散了。
臨走的時候，還有好幾個人回頭看了那堆紅薯一眼。
有的眼裡是笑，有的眼裡是淚。
一個老漢朝著那片紅薯地拱了拱手，嘴裡說了句什麼，聲音小，聽不清。然後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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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樹和張福貴回到家，天已經全黑了。
兩個人洗了澡，把身上的泥和汗沖乾淨，坐在桌邊吃晚飯。
紅薯飯，一碟醃蘿蔔，一隻燉兔子。
張福貴端著碗，吃了幾口，把碗放下，嘆了口氣：「明天怕是更麻煩。」
江樹說：「怎麼了？」
張福貴說：「今天來了那麼多衙役，把一畝地全收了，三千六百斤，消息傳出去，明天還不知道來多少人。」
江樹想了想，說：「來就來吧。反正紅薯也不是我們的了，交給衙門了。他們要收，我們只管教怎麼挖就行。」
張福貴說：「你說得輕巧。人一多，就怕亂。萬一有人趁亂往自己兜里揣，到時候算誰的？」
江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是衙門的事。鄭縣令和宋師爺在，應該有章程。」
兩個人也沒再說什麼，吃完飯就各自歇了。
第二天上午，果然來了好多人。
天剛亮，地頭就站了一片。
有附近村子的農戶，有鎮上的百姓，還有幾個是從隔壁鎮趕來的，聽說一畝地收了三千六百斤，連夜跑過來看。
人越聚越多，地頭上站不下，有的蹲在田埂上，有的站在河岸上，還有的擠在地邊，伸著脖子往裡看。
最前頭那些人手裡拿著鋤頭、鐵鍬、鐮刀，各式傢伙都有，像是來幹活的。
後頭的人空著手，純粹是來看熱鬧的。
一個老漢從人群里擠到前頭，朝江樹拱了拱手，說：
「這位兄弟，聽說你們一畝地收了三千六百斤？是真的？」
江樹說：「真的。昨天當場稱的。」
老漢一拍大腿：「我家也種了！種了兩分地！我來幫忙收，不收工錢。」
他這一說，旁邊好幾個人也紛紛附和：「我也來幫忙！不要工錢！」
「我家種了半畝，來學學怎麼收，回去自己收！」
「我種了一畝，今天來幫忙，明天收我自己的，到時候我請人幫忙也有數了！」
地頭上吵吵嚷嚷，熱鬧得很。
江樹和張福貴被圍在中間，一個回答這個，一個回答那個，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宋明帶著幾個衙役趕到的時候，地頭上已經聚了上百人。
他皺了皺眉，趕緊讓人把人群分開，站到地頭兩邊。
宋明站在中間，扯著嗓子喊：「都靜一靜！聽我說！今天收紅薯，願意幫忙的留下，管一頓中飯。
不幫忙的往後站，別擠。收上來的紅薯，全部歸公，由衙門統一分。誰要是往自己兜里揣，別怪我不客氣。」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喊了一聲：
「師爺放心，我們不揣！這紅薯是大家的，誰揣誰不是人！」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應和。
宋明讓人把人群分成幾隊，一隊挖，一隊撿，一隊往筐里裝，一隊挑到地頭過秤。
每個隊配一個衙役盯著，過秤的時候兩個衙役一左一右站著，秤桿子平了才報數。
宋明拿著冊子，一筆一筆記。
那些來幫忙的百姓幹活很賣力，比昨天衙役們幹得還快。
一個年輕後生挖了幾鋤頭，翻出一窩紅薯，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回頭朝人群里喊：
「娘！你看這紅薯！比我的拳頭還大！」
他娘在人群里踮著腳看，笑得合不攏嘴。
鄭從沒在地頭。
他昨晚寫了摺子，一早讓人快馬送去州府。
他自己在鎮衙里坐著，把宋明叫來交代了幾句。
「紅薯收上來之後，先留出一部分，給江家那幾戶。他們自己種的地，不能全收了不給人家留。
剩下的，全部入官庫。等州府的人下來，再定怎麼分。另外，從鄰縣調一批糧食過來，補給他們。
不能讓人家種了地，到頭來自己沒吃的。」
宋明說：「那這十幾畝地的紅薯，數目不小。官庫放得下嗎？」
鄭從說：「放不下也得放。先堆在鎮衙後頭的院子裡，搭棚子蓋上。別淋了雨。」
宋明應了，趕緊去辦。
地頭上，紅薯一畝一畝地收。
每收完一畝，宋明就讓人把稱出來的數記在冊子上。
從早上干到下午，收了五畝多。稱出來的數一畝比一畝高，最少的一畝也有三千二百斤，最多的收了三千八百斤。
人群里議論聲一陣高過一陣，有人算了一筆帳：
一畝三千六百斤，十畝就是三萬六千斤。
全鎮今年種了幾百畝，那就是上百萬斤糧食。
上百萬斤糧食，夠全鎮人吃好幾年。
一個老漢蹲在地頭，拿草莖在地上劃拉，嘴裡念叨：
「上百萬斤…上百萬斤…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糧食。」
旁邊一個婦人說：「別說見了，聽都沒聽過。這紅薯，真是老天爺賜給咱們的。」
到了傍晚，收工的時候，宋明站在地頭，朝人群喊了一聲：
「明天繼續！願意來的，早上卯時到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