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蹲下來，把那個刨出來的紅薯拿在手裡，掂了掂，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那紅薯比拳頭還大，表皮光滑，顏色鮮亮。
他問宋明：「他們有說什麼時候收嗎？」
宋明說：「我問了張福貴，他說差不多了，就是人手不夠，還沒開始。」
鄭從站起來，把紅薯遞給旁邊的隨從收著，說：「走，去江家。」
到了江家門口，張福貴正在院子裡喝茶。
江樹在灶房門口擇菜。
見鄭從進來，兩個人放下手裡的活，迎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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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從也不繞彎子，說：「我剛從地里回來。紅薯可以收了，你們什麼時候動手？」
張福貴說：「回大人，昨天我去看了，地里的紅薯確實長足了。就是現在人手少，男人們都進山了，估摸著這幾天就回來了。這邊就我和江樹兩個人，收不了那麼多。」
鄭從說：「不用等。我叫人來收。我叫衙役來，你們教他們怎麼挖就行。」
張福貴愣了一下，說：「大人，這怎麼好意思。衙役們也有自己的差事。」
鄭從說：「差事的事我來安排。先收一畝，看看產量到底多少。這一畝，我親自看著稱。」
張福貴和江樹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說：「那行。先收一畝，讓大人放心。」
鄭從當即讓隨從回鎮衙叫人。
不到半個時辰，鎮上的衙役來了大半，加上巡檢司的人，站了一地頭。
有拿鋤頭的，有拿鐵鍬的，還有幾個空著手的，站在那裡等著。
鄭從說：「今天先收一畝。江樹，張福貴，你們先教他們怎麼挖。別把紅薯挖爛了，挖出來輕拿輕放，別磕了皮。」
江樹走到地頭，拿起一把鋤頭，先示範了一遍。
他彎下腰，對準紅薯根旁邊的土，輕輕一刨，一窩紅薯翻出來，個個完整。
他把鋤頭遞給旁邊一個年輕衙役，說：
「你來試試。別使太大勁，貼著紅薯邊上刨，別對著紅薯挖，容易挖爛。」
那衙役接過鋤頭，照著江樹說的，蹲下來刨了幾下，果然也翻出一窩。
旁邊幾個衙役都圍過來看，嘖嘖稱奇。
一個年長些的衙役蹲下來，拿起一個紅薯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說：
「我活了五十歲，頭一回見一窩長這麼多的。」
張福貴在旁邊指揮，把衙役分成幾組，一組挖，一組撿，一組往筐里裝。
鄭從自己也拿了一把鐵鍬，找了個壟溝，彎腰挖了起來。
他挖了幾棵，手法生疏，挖爛了兩個，被旁邊的老衙役笑著接過鐵鍬，說：
「大人，您還是看著吧。這活我們干。」
鄭從也沒生氣，把鐵鍬遞給他，站在地頭看著。
一畝地，十幾個人幹了一下午，收完了。
挖出來的紅薯堆在地頭，堆成了一座小山。
鄭從讓人找來一桿大秤，當場稱。
一筐一筐地過，稱完了，宋明拿著筆在紙上記。
最後一加，三千六百多斤。
宋明把數字報出來的時候，地頭安靜了一瞬。
那些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又驚又疑。
一個年輕衙役忍不住說：「三千六百斤？一畝地？」
旁邊一個老衙役說：「這是真的。我親手挖的，親手稱的，還能有假？」
鄭從走到那堆紅薯跟前，蹲下來，拿起一個，又放下。
他站起來，對張福貴和江樹說：「三千六百斤。比你們報的還多。這事，我今晚就寫奏章，報上去。」
張福貴說：「大人，那剩下的地什麼時候收？」
鄭從說：「明天繼續。趁天好，全收了。衙役不夠，我從縣裡調人。」
他回頭對宋明說：「你明天派人去縣衙，讓那邊再派二十個人來。就說收莊稼，急用。」
宋明應了一聲，在冊子上記了。
「大人，這產量，比他們說的還高。」
鄭從點了點頭，說：「是啊。三千六百斤。我做了這些年官，從來沒見過。這東西要是推開來，十年之內，不會再有百姓餓肚子了。
這件事，我得親自盯著。你明天安排一下，我在這裡住到收完。」
宋明說：「那縣衙那邊……」
鄭從說：「快馬送過來。我在這裡辦公。」
地頭圍了不少百姓。
有的是住在附近的農戶，有的是路過看熱鬧的，還有幾個是專門跑來看紅薯收成的。
鄭從讓人稱紅薯的時候，他們就在旁邊看著，一筐一筐過秤，宋明報出「三千六百斤」的時候，地頭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像炸了鍋一樣。
一個黑臉膛的老漢蹲在地上，嘴裡念叨著：
「三千六百斤…三千六百斤…我活了六十歲，種了一輩子地，頭一回聽說一畝地能收這麼多。」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湊過來問：「大爺，你家種了多少？」
老漢說：「我家分了二十根藤，種了兩分地。當時還嫌少，想著夠不夠吃一冬。現在看這產量，兩分地少說也能收個幾百斤。幾百斤紅薯，加上地里的稻子，明年一年都不愁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站在人群外頭，踮著腳往裡看，嘴裡跟旁邊的鄰居說：
「我家也種了，種了三分地。當時領藤的時候還怕種不活，天天澆水，夜裡都睡不踏實。
現在好了，別說三分地，就是一分地，收個幾百斤也夠接上明年的糧了。」
她旁邊一個瘦高個漢子說：「你家才三分？我家種了半畝。我婆娘還說種多了吃不完，現在看來，種多少都不嫌多。這東西又耐放，地窖里存著，吃到明年秋天都行。」
另一個年紀大的婆婆擠到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堆紅薯，像摸著什麼寶貝似的，嘴裡說：
「去年冬天我家裡斷了糧，靠挖野菜撐過來的。要是早有這東西，我孫子也不至於餓得直哭。」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聽了，眼圈也跟著紅了，說：
「我家也是。最難的時候，一天只吃一頓稀的。今年種了紅薯，剛才聽大人說這一畝收三千六百斤，我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我家那幾分地，收幾百斤，明年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