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天,圍牆已經砌了兩面。
上午,幾個人正在院子裡搬石頭、和泥,忽然聽見外頭有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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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反應過來,院外頭已經站了七八個人。
前頭幾個是穿皂衣的衙役,腰裡別著短棍,站成兩排。
中間一個人翻身下馬,四十來歲的年紀,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頭上沒有戴官帽,只別了一根木簪,腳下一雙黑布鞋沾了不少泥。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年輕些的背著個包袱,像是隨從,另一個是中年漢子,穿著短褐,手裡攥著一捲紙,像是文書。
幾個人趕緊放下手裡的活。
陳石頭拍了拍手上的泥,迎上去。
那為首的人打量了一圈院子,又看了看院裡堆著的石料和砌了一半的圍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目光很穩。
他開口說:「這裡是江樹家?」
江樹從後面走出來,說:「是,我就是江樹。」
那人點了點頭,說:「我是本縣縣令,姓鄭,鄭從。前幾天接到鎮上文書,說你們這裡有一種產量很高的作物。我覺得這事要緊,自己來看看。」
陳石頭心裡有些奇怪,來的怎麼是縣令?師爺呢?
他往縣令身後看了一眼,沒見著師爺。
可人已經到門口了,總不能把人往外趕。
他拱了拱手,說:「鄭大人,快請進。院子亂,您別嫌棄。」
鄭從看了他一眼,裡面意識到,這群人里主事的是眼前這個男人。
「這位兄弟貴姓?」
陳石頭趕緊拱手作揖:「草民姓陳,叫陳石頭。」
鄭從也不客氣,邁步進了院子,在椅子上坐下來。
江樹趕緊去倒茶。
鄭從接過茶碗,沒喝,直接問:「東西呢?先讓我看看。」
陳石頭朝江樹使了個眼色。
江樹進屋裡,從灶台後面摸出兩個紅薯,又拿了一把小刀,出來放在縣令面前的桌上。
那紅薯表皮紅褐,圓滾滾的,個頭不小。
鄭從放下茶碗,拿起一個,在手裡掂了掂,又轉了轉看了一圈,問:「這就是你們說的紅薯?」
陳石頭說:「是。去年秋天收的。」
鄭從把小刀拿起來,切了一塊,看斷面的顏色和紋理,又湊近聞了聞,然後用指甲在生面上掐了一下,感覺了感覺質地。
他抬起頭,目光在陳石頭臉上停了一下,問:「產量真有三四千斤?一畝地?」
陳石頭說:「有。去年我們試種過,收的時候估算過,一畝三千多斤。土肥的話,還能再多些。」
鄭從的表情忽然變得格外嚴肅。
他把紅薯放下,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這位兄弟,你要知道,這種事,容不得玩笑。我是做實事的,但不是傻子。你報的這個數,比尋常稻穀高出十倍不止。
若真有此事,我自會上報朝廷,請功於你們。若是以訛傳訛,或有人為了討賞虛報數字,我查出來,是要治罪的。」
陳石頭站在那兒,沒有躲他的目光。
他說:「鄭大人,我說的都是實情。我們去年種的時候,周邊的百姓也看見了。收的時候就在地里,誰路過都看得見。
您若不信,秋收時可以派人來看。現在地里種下去的藤還在,今年我們打算種二十畝,加上後期長出來的藤分出來給其他人,到時候整個鎮上會在五十畝地以上。秋天收的時候,一畝地能收多少,當場就能稱。」
鄭從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掂量他話里有幾分實在。
院子裡安靜得很,連灶房裡燒水的咕嘟聲都聽得清楚。
江樹站在旁邊,手心攥著一把汗。
劉大江和裴毅站在院牆邊,誰也沒敢出聲。
過了一會兒,鄭從把目光收回來,把紅薯拿起來又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說:「走,去地里看看。」
陳石頭說:「鄭大人,現在地里只是剛種下去不久,藤還短,看不出什麼,要等秋天才能見收成。」
鄭從說:「那就看地。看土,看水,看種法。」
話音剛落,院門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師爺一頭大汗地跑進來,帽子跑歪了,衣服下擺沾了泥,一看就是一路跑過來的。
他進了院子,看見縣令站在石桌前,趕緊站定,拱了拱手:
「大人,您怎麼直接到這兒來了?我還以為您先到鎮衙歇腳,那邊沒見著您,又趕緊往這邊跑。」
鄭從看了他一眼,語氣倒是平常:「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去看地。你帶路。」
師爺應了一聲,回頭看了陳石頭一眼,眼神裡帶著些許歉意,像是在說「我也沒想到大人會直接來」。
陳石頭朝他微微搖了搖頭,意思是沒事。
師爺把帽子扶正,帶著縣令一行人往江家那片紅薯地走。
鄭從走在前面,陳石頭跟在旁邊,師爺在後面指著路。
地里剛插下去的藤苗才冒了頭,嫩綠的葉子還沒完全展開,一排排整整齊齊地鋪在壟上。
鄭從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土,又看了看田埂邊的水溝,問陳石頭:「種之前整過地?」
陳石頭說:「整過。深翻了,撿了石頭,壟溝也挖好了。澆過兩遍水,成活沒問題。」
鄭從又問:「種下去多久了?」
江樹在旁邊說:「藤蔓爬的滿的那六畝地半個多月了。這八畝地前幾天種的,還有六畝地等這下一批藤蔓長出來後再種。前幾天種下去的這兩天已經開始竄了。」
鄭從站起來,朝整個一片二十畝地看了看,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轉過身來,看著陳石頭,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但仍帶著公事公辦的認真。
「陳兄弟,你這地,我會派人全程看著,秋天收的時候,我也會親眼看著稱。如果真的像你說的,一畝能收三千斤以上,這件事我會親自寫奏章上報。到時候你們有什麼要求,也可以提。」
陳石頭說:「鄭大人,我們沒什麼要求。這東西本來就是山里撿來的,我們種了兩年,覺得好,想讓大家都能種上。只要能讓百姓不餓肚子,比什麼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