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一出口,後面跟著的十幾個人也紛紛附和,聲音七嘴八舌的,有人說「對,我們就是來問這個的」,有人說「這東西要是全鎮都種上,就不會餓死人了」。
守門的衙役一聽是這事,皺了皺眉,說:「你們先等著,別亂。」
然後轉身快步進了衙門。
過了一會兒,裡頭腳步聲雜亂,出來了好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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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面的是白天接待陳石頭他們的那個師爺,穿著青布袍子,頭上還戴著方巾,顯然是從裡面辦公的地方直接出來的。
他身後跟著兩個文書和一個年長些的衙役。
師爺走到門口台階上,掃了一眼底下黑壓壓的人群,抬手往下壓了壓,聲音不高但挺穩:
「都靜一靜。你們是來問紅薯的事?」
底下的人紛紛說「是」。
師爺點了點頭,說:「我跟你們說清楚。那幾戶人家,今天上午已經來衙門說過了,他們願意把紅薯藤交出來,由衙門來推廣。
這件事上午才說定,目前衙門裡還沒有一個成文的章程。怎麼分,分多少,怎麼種,都還得規劃。
最遲三天,就會有結果。到時候衙門會貼告示,也會派人去各村通知。你們不用在這裡等著。」
底下的人聽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人鬆了口氣,覺得這事居然真的有著落了;有人半信半疑,覺得衙門是不是在敷衍他們;也有人還想再問幾句,往前湊了湊。
一個瘦高個漢子開口問:「師爺,您說的是真的?他們真肯交出來?」
師爺說:「我說的是真的。這種事我還能騙你們?你們要是不信,三天後來看告示。」
又有人問:「那分的時候怎麼分?是按戶分還是按人分?要不要交錢?」
師爺說:「這些都在規劃里。你們現在問我,我也答不上來。等章程出來了,自然會寫得清清楚楚。」
還有人問:「那他們自己留不留?會不會只交少部分?」
師爺說:「他們留夠自己用的,剩下的交給衙門。這個你們放心。」
底下的人還想再問,師爺抬手止住了,語氣比剛才多了幾分耐心,但也多了幾分催促。
「各位,你們在這裡耽誤時間,我們裡面就少一個人幹活。你們站在這兒等著,章程也不會自己跑出來。不如先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三天後來看告示。到時候要是還有不明白的,再來問。」
他頓了頓,又說,「你們要是真想要紅薯藤,就多配合衙門。你們不在這裡堵著,我們裡面就能快點把章程定出來。你們在這裡堵著,我們裡頭反而慢。」
這話說得在理,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
那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先退了半步,說:「那行,師爺,我們等三天。三天後要是沒消息,我們再來。」
師爺說:「三天後一定有消息。」
瘦高個漢子也跟著說:「那我們就先回去。」
有人還是不甘心,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
「走吧,師爺都說了,三天。你在這兒耗著也沒用。」
那人猶豫了一下,到底跟著人群慢慢散了。
衙門口重新安靜下來。
師爺站在台階上,看著那群人三三兩兩消失在街角,這才轉身往裡走,邊走邊對身邊的文書說:
「明天一早,把西頭那幾戶人家的地契先辦出來。紅薯的事,趕緊擬個章程。三天,不能再拖了。」
文書應了一聲,快步跟了進去。
這件事傳得比風還快。
頭一天下午衙門門口那十幾個人散了之後,不到一個時辰,鎮上連帶周邊的村子就全知道了。
有人說衙門要分紅薯藤了,有人說鎮子西頭那幾戶人家發了善心,也有人說那紅薯一畝能收三千斤,種上幾根就夠一家人吃一冬。
消息越傳越遠,到了晚上,連周圍有點偏的村子裡都有人在議論。
第二天一早,江家院門口就陸陸續續來了人。
先是鎮上一個挑著空擔子的漢子,路過門口時探頭往裡看了看,見陳石頭在院子裡刨地,便湊過來搭話:
「這位老哥,你們就是種紅薯的那家吧?」
陳石頭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是我們。有什麼事?」
漢子搓了搓手,說:「我聽說你們要把紅薯藤交出來,是真的?」
陳石頭說:「真的。衙門在擬章程,過兩天就貼告示了。」
漢子連連點頭,說:「那好那好。我就在鎮子中間靠山腳住,姓周。以後有什麼事,喊一聲就行。」
說完挑著擔子走了,可沒走多遠又回頭看了兩眼,像是要把這地方記牢。
這一開頭,人就不斷了。
有專門繞路過來的,有假裝路過停下來看的,也有大大方方走進院子打招呼的。
有的問紅薯什麼時候分,有的問怎麼種,有的問能不能先勻幾根藤。
陳石頭、江樹他們一開始還有些懵,不知道這些人怎麼一股腦全來了。
後來從大家七嘴八舌的話里聽出了由頭.
昨天衙門門口那陣仗,加上一晚上的口口相傳,整個鎮子都知道西頭這幾戶人家手裡有寶貝。
劉大江被圍在院門口,一個瘦高個漢子拉著他問:
「老哥,我聽說你們那紅薯,種下去三個月就能收?」
劉大江說:「差不多。天熱的話兩個多月就能起。就算晚點種,秋天一樣收。」
瘦高個一拍大腿:「那敢情好!我原先還擔心春耕過了,種啥都來不及。照你這麼說,現在種也來得及?」
劉大江說:「來得及。紅薯這東西不挑時候,只要霜降之前藤長夠了,地下就有東西。」
瘦高個樂得直搓手,說:「那好那好。到時候分藤,給我家留十幾根。」
江樹在地里給人介紹紅薯苗的培育情況。
他對圍著的七八個人說:
「你們看,這些就是育出來的苗。現在還不長,等再長個十天半月,剪下來就能種了。一根藤剪成幾截,每截帶兩三個節,斜插到土裡,澆水就活。
等這些藤長長了,你們各家再剪回去插,插活了又長,長了又剪,一年下來,一家種個一兩分地不成問題。」
有人問:「那一分地能收多少?」
江樹說:「我估摸著,一家種一兩分地,收個百來斤是有的。當糧吃也好,當菜吃也好,反正不虧。」
問的人聽了,臉上都露出了笑。
消息越傳越開,到了中午,已經有十幾個人圍在江家地頭看那片剛整出來的紅薯地。
有人主動幫著撿地里的石頭,有人把田埂上的草拔了,有人從自家地里挑來水澆苗。
一個戴草帽的老漢彎著腰在地里幫著扒拉土塊,一邊扒一邊對旁邊的人說:
「要是按照他們說的這個產量,這紅薯可是個好東西。以後即使遇到災荒,也可以靠這個活命。」
一個年輕後生說:「要是全都種上這個,以後就不怕鬧饑荒了。」
年輕後生說著眼睛都亮亮的,鋤頭揮得更起勁了。
裴毅站在地頭,看著這些人忙前忙後,低聲對沈先生說:
「昨天還來衙門告狀,今天就跑來幫忙了。」
沈先生笑了一下:「此一時彼一時。他們知道這東西能救命,自然就上心了。」
下午,陳石頭看大家實在熱情,便跟江樹商量了一下,說:
「要不今天先把這八畝地全種上。育的苗雖然不夠,但可以剪一部分先種。等這些種下去,藤長起來,再剪了分給大家。這樣比光等著強。」
江樹說:「行。那我去跟大夥說一聲。」
他站在地頭喊了一嗓子:「各位,今天我們會先把這八畝地種上。苗不夠不要緊,先種一部分,等藤長起來再擴。有想知道怎麼種的,可以跟我來。」
眾人哄然應了,紛紛拿起鋤頭、鏟子,跟著江樹往地里走。
陳石頭帶著人挖壟,劉大江在後面插藤,張岩和江淮挑水澆苗。
裴毅和沈先生把剪好的藤一節一節碼在竹籃里,遞給排隊的人。
張福貴和張亭在地頭清點數量,怕亂。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蹲在地頭,小心翼翼地接過幾根藤,拿在手裡看了又看,問張亭:「這就是紅薯藤?」
張亭說:「是。你拿回家,插到土裡,澆上水。別曬,頭兩天用草蓋一蓋。活了以後就不用怎麼管了。」
婦人連連點頭,把藤用濕布裹了,揣進懷裡,像揣著什麼寶貝。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說:「謝謝你們啊。我家前幾年餓死了六口人,要是早有這東西,也不至於……」
她沒說完,低頭走了。
到了傍晚,八畝地種上了兩畝其他幾畝地等著紅薯藤蔓長長再剪藤扦插。
連帶著張岩和江樹之前沒種好的幾畝地,也都整好了,並且因為這幾畝地之前有育好的苗,所以全部都種上了。
地壟一排排整整齊齊,剛插下去的藤苗嫩綠嫩綠的,在夕陽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鎮上的人陸陸續續散了,走的時候還在議論。
有人說明天再來幫忙澆水,有人問什麼時候能再分藤,有人已經在盤算自家那幾分地種在哪兒。
陳石頭站在地頭,看著那片地,又看了看遠處陸續亮起燈火的鎮子。
江樹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了一眼,說:「二十年沒見鎮上這麼熱鬧了。」
陳石頭說:「這才剛開始。等藤長起來,家家戶戶都能種上,那才叫熱鬧。」
江樹說:「那得等到秋天。」
陳石頭說:「不急。日子長著呢。」
兩個人在地頭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師爺帶著一個衙役直接到了江家院子。
陳石頭正跟江樹在地頭商量那六畝空地種什麼,是等紅薯藤長長後,剪下來繼續種紅薯,還是種豆子或者稻子。
大家見師爺來了,拍了拍手上的土,把他讓進堂屋。
師爺坐下,喝了口茶,把來意說了:
「幾位,紅薯的事,我已經報上去了。縣衙那邊肯定會重視,過幾天應該會有人下來看看。你們心裡有個數就行。」
陳石頭聽了,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問:
「師爺,上面的人下來,有什麼需要注意的?我們該怎麼說話?要不要準備些什麼?」
師爺擺了擺手,說:「不用準備什麼。就按實際情況說。怎麼發現紅薯的,怎麼種的,一畝收多少斤,都照實說。
上面的人問什麼,你們答什麼。別添油加醋,也別藏著掖著。縣令是個實在人,不喜歡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劉大江在旁邊插嘴問:「師爺,您說縣令是個實在人,這話怎麼說?」
師爺把茶碗放下,想了想,說:「我跟你們說幾句實在話,你們聽了心裡就有底了。我跟著我們縣令好些年了。
他從前朝時候就在做官,是個做實事的人。修水利、勸農桑、清積案,哪一樣都幹得紮實。
可就是因為不會拍上頭的馬屁,得罪了不少人。明明政績擺在那裡,年年考核都是中上,可就是升不上去,一直平調。
後來新朝得了天下,上頭有人知道他的名聲,就把他調來這邊做縣令。這兩年,因為新朝剛立,到處都缺人,他就把自己手底下能用的人,一個個破格提到要緊的位置上。
我就是他以前的師爺,他派我到這裡暫時代管巡檢的事,因為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來做這個巡檢。你們別看我現在管著這一攤,說到底還是他的人。」
陳石頭聽明白了,點了點頭:「那照您這麼說,這個縣令是可以信得過的?」
師爺說:「信得過。我跟了他這些年,知道他什麼人。而且新朝確實在用他這樣干實事的人,說明上頭也有心把地方治理好。」
沈先生坐在旁邊,問:「師爺,那紅薯這件事,縣令打算怎麼推?」
師爺說:「我今天來就是跟你們說這個。過幾天縣衙會派人下來看一趟,確認產量和種法。我給上頭的意見是等第一批藤長出來能剪了,就按村子的數量,加上鎮上,均分。
分到村子後,每個村子的里正、甲長再分到各戶。你們這二十畝地全部種紅薯,全部歸公中,由衙門統一調配。
但是僅限於藤,至於收上來的紅薯,仍舊全部歸你們,不過該交的賦稅還是得交。這樣最公道,也免得有人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