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毅和沈先生也跟著點頭。
師爺看了他們一會兒,說:「你們不要,是你們的心意。可這事我不能瞞著上頭。我報上去,到時候看上面怎麼處理。不過屬於你們的功勞,我是不會搶的。」
陳石頭說:「師爺,我們真不要什麼功勞。這東西本來就是山里野生的,我們不過是運氣好,碰上了。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再說,我們剛領了地,往後還要在鎮上種地過日子。要是能借著這件事,跟衙門裡諸位大人結個善緣,比什麼都強。」
師爺聽他說得實在,點了點頭,語氣也鬆了些:
「行。那我先報上去,看看上頭的意思。其他的後面再說。」
他站起來,把記好的紙折好收進袖筒里,又對陳石頭說:
「你們的地,今天就能量。我讓衙役跟你們去一趟,地界和建房子的地界一塊兒量了。量的時候,我會交代他們注意著些。你們放心。」
陳石頭四人起身道謝。
師爺把他們送到門口,又叫過一個衙役,低聲交代了幾句,那衙役連連點頭,拿著丈量的繩子和木樁,跟著陳石頭他們出了衙門。
幾個人出了衙門,站在台階下,互相看了一眼。
劉大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陳石頭用眼神止住了。
旁邊還有個衙役跟著,街上人來人往的,不是說話的地方。
陳石頭朝那衙役拱了拱手,說:「勞煩差爺跟我們跑一趟,路不遠,就在鎮子西頭。」
衙役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瘦高個,穿著一身半舊的皂衣,腰間別著一根短棍,手裡拎著一卷丈量用的麻繩和幾根木樁。
他點了點頭,說:「走吧。」
四個人帶著衙役往西走。
衙役邊走邊打量周圍,說:「你們選的地倒是不錯。靠著官道,進出方便,離河也不遠。」
陳石頭說:「就是圖個方便。種地、運東西都省力。」
衙役說:「那是。西邊這片地,前兩年沒人要,今年開春以後來問的人多了。你們來得不算早,也不算晚,還有幾塊好地空著。」
到了江家附近,陳石頭先帶衙役看了他們打算建房子的地方。
他指了指江家後面的那塊空地,又指了東邊和西邊,說:
「我們四戶人家,想把房子建在這一片,前後挨著,互相有個照應。」
衙役圍著空地轉了一圈,又看了看江家現有的兩間屋子,在冊子上畫了個簡圖,標了位置,然後拿木樁在四角釘下去,用麻繩拉了一圈,說:
「這幾塊地挨著,界線清楚。我給你們分開量,各是各的,別混了。」
陳石頭說:「好,那就麻煩差爺了。」
衙役量完建房子的地界,又帶著他們往河邊走。
河道在西邊,出了鎮子走幾步就到了。
河岸上長著一排柳樹,柳條已經綠了,在風裡輕輕擺。
衙役帶著四個人來到還沒有被人認領的地,讓四個人各站一頭,把麻繩拉直了,一段一段地量,每量一段就釘一根木樁。
陳石頭跟在旁邊,拿個小本子記下每一段的長度,又在地界上做了記號。
量到河邊的時候,衙役說:「地界就到這裡。河邊這段你們用可以,但不能攔河,也不能在河道里種東西。上頭有規定,河道是官家的,誰也不能占。」
陳石頭說:「這個自然。」
量完了,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
幾個人回到江家院門口,衙役把冊子和木樁收好,說:
「地界定了,回頭我去衙門備案,你們過兩天來拿正式的文契就行。」
陳石頭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用草紙包了,遞過去說:
「差爺辛苦了,這點茶錢,您收著,解解渴。」
衙役往後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後,搖頭說:「不用不用。這是公事,不能收錢。」
陳石頭又把錢往前遞了遞,說:「就是喝碗茶,又不是別的。大熱天的,跑了一上午。」
衙役還是擺手,臉上甚至有些急了。
「真不行。收了錢要挨罰的。你們別害我。」
他說著往後退了兩步,拱了拱手,說,「地界的事辦完了,我先回去了。你們過兩天來衙門拿文契。」
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他們再追上來塞錢似的。
陳石頭手裡攥著那包銅錢,站在院門口,看著衙役的背影拐上了大路,半天沒動。
劉大江在旁邊把這一幕看了個全,等人走遠了,才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他真不要?」
陳石頭把手裡的銅錢收回懷裡,說:「真不要。」
裴毅也湊過來,說:「我活了這些年,頭一回見衙役不收錢。」
沈先生站在後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說:
「稀奇。我在外頭教書這些年,見過的衙役沒有一個不伸手的。新朝果然不一樣。」
四個人進了院子,江樹已經做好飯了。
周青草挺著肚子在堂屋裡擺碗筷,其他幾個人去地里幹活了。
見他們回來,江樹問:「地界量完了?」
陳石頭說:「量完了。過兩天去拿文契。」
江樹問:「順利不?」
陳石頭把衙役不收茶錢的事說了,江樹聽了也覺得稀奇,說:
「看來我在這鎮上大半年,還沒碰見過這種事。下回我也試試。」
幾個人坐下吃飯。
陳石頭端著碗,吃了幾口,忽然說:「衙役不收錢,這是好事。說明新朝的衙門,至少底下這些辦事的人,不敢明著伸手。
可越是這樣,咱們越得小心。紅薯的事,師爺報上去了,後面怎麼樣還不知道。
地契還沒拿到手,圍牆也沒動工。這段日子,大家都收斂些,別張揚。
等房子建好了,文契到手了,再慢慢說。」
劉大江說:「明白。這幾天我們就埋頭種地,旁的不管。」
沈先生說:「對。低調些好。」
幾個人應了,繼續吃飯。
吃完飯後,江樹問:「下午你們是先去地里種地,還是建圍牆?」
陳石頭放下碗,想了想,說:「先培育一塊紅薯苗地。等苗長出來了,再去種。這中間我們就先建圍牆。」
江樹說:「行。那地里的活我先跟岩兒幹著,你們先忙圍牆的事。」
陳石頭把幾個人叫到院子裡,蹲在地上拿樹枝畫了個簡圖。
他先畫了江家的兩間屋子,又畫了裴毅那片地,然後說:
「劉大江家的地,最後定在了裴毅家旁邊。這樣吧,總體的形式往裴家和劉家那邊拉。
圍牆把整個裴家也圈進去,也就是說,裴家和江家都建在圍牆裡。」
他用樹枝在圖上畫了個圈,把江家和裴家都圈了進去。
「江家東邊那塊地,被外人占了,暫時先不去管它。」
陳石頭指了指東邊,「我們不在那邊建圍牆,免得跟那家人起爭執。但是,我們可以在江家圍牆內,靠東邊的位置建一排房子。
圍牆跟這一排房子連在一起。這排房子一擋,從隔壁家探過來的視線就擋住了。
這樣,江家的院子就橫跨江家和裴家兩家的地,地方也大了,周圍也擋起來了。」
江天蹲在旁邊,看著地上的圖,點頭說:
「這個法子好。不跟他爭,也不讓他看進來。」
劉大江問:「那這排房子誰住?」
陳石頭說:「先建著。以後裴將軍手下的人出山,就住這一排。到時候裡面做個炕,冬天也能住人。平時空著,放東西也行。」
裴毅說:「那你們到時候誰進山就跟我爹說一聲,讓他知道西邊這塊地也圈進來了。」
陳石頭說:「對。要跟他說清楚,圍牆從江家後頭起,往西拉到裴家那頭,再拐回來。正好裴家的人不適合在外拓漏面。」
張福貴說:「行。那我把料備足些,炕盤大一點,能睡四五個人。」
沈先生在旁邊說:「這樣一來,整個圍牆裡的範圍就不小了。江家、裴家、加上兩排新房子,中間還有院子。
以後大家進出,從後面走,前面只留一個門。外人看著就是個普通的親戚院子,看不出什麼。」
陳石頭說:「對。就是這個意思。」
劉大江說:「那咱們下午就動手吧。先把圍牆的線拉出來,該清的清,該平的平。」
陳石頭說:「行。現在定下來,就留兩個人在家裡,把要建圍牆的位置全部扒拉乾淨。其他人去地里,除了種紅薯,就是幫江家和張家兩家種地。」
眾人應了,幾個人分頭行動。
江樹拎著地里那些人的飯菜往地里去了,後頭跟著的人扛著鋤頭和上午江樹剪下來的紅薯藤。
陳石頭和劉大江留在家裡清地基。
兩個人,一個拿鋤頭刨,一個拿鐵鍬鏟,把東邊那排房子要建的位置上的草皮和碎石清開。
有個老漢從路邊經過,扛著一把鋤頭,看樣子是剛從地里回來準備回去吃中飯。
他走過江家門口,看見院子裡兩個生面孔在刨地,腳步慢了下來。
他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又往院子裡張望了幾眼,認出了陳石頭。
去年秋天來賣獵物的那幾個人裡頭,就有他。
老漢沒進去打招呼,扛著鋤頭走了。
老漢回到家裡,把鋤頭靠在牆根下,進了屋就跟自家老婆子說:
「鎮子西頭又來了幾戶人。昨天還沒看見,今天就在那兩戶人家旁邊刨地了,像是要建房子。」
他老婆子問:「什麼人?」
老漢說:「就是去年秋天賣獵物的那兩家的親戚。他們跟雲來客棧的掌柜交情也不淺。」
老婆子聽了,也沒太在意,只說:「那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可老漢吃著飯,端著碗出門串門,就把這事跟鄰居說了。
鄰居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一聽就來了精神:「你說他們又來了人?那他們是不是還有紅薯藤?」
老漢說:「我哪知道。」
鄰居說:「去年秋收的時候我路過他們地里,那紅薯藤爬得滿地都是,底下的紅薯又大又多。我站在地頭看了半天,真是眼紅。去年要是我也有那麼多糧食,今年我家絕對不餓肚子。」
老漢說:「你想什麼呢?我之前去問過他們家,他們不會給的。」
鄰居說:「那你就沒再問問?現在他們又來人了,肯定帶了不少藤。」
旁邊又湊過來一個人,是個瘦高個的漢子,這兩年平穩了也餓得夠嗆。
他說:「這種好東西,要是整個鎮上都種上,那咱們這兒就再也不會有人餓死了。我女兒女婿也不至於在旱災那年就生生丟了命。這東西他們要是肯交出來,能救多少人?」
老漢說:「你說得輕巧。人家辛辛苦苦弄來的,憑什麼白白給你?」
這時候,有個陰沉著臉的年輕人蹲在牆根底下,忽然開口了:
「要不趁著晚上去偷?他們地里那麼多,少幾根也看不出來。」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漢子瞪了他一眼。
「你少出餿主意。現在衙門不是吃乾飯的。你偷了,人家一告,衙役來了你吃不了兜著走。」
年輕人說:「那就去衙門門口請他們出面,讓衙門去找那兩戶人要種子。衙門出面,他們敢不給?」
另一個瘦高個說:「我今天看到河道邊又劃了幾畝地,好像就是那群人的。下午他們又去種藤了。所以他們手裡肯定還有。」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熱鬧。
有說該直接去要的,有說該托人去說的,有說該去衙門請願的。
也有人不怎麼說話,只蹲在旁邊聽,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最後有人提議:「要不咱們現在就去衙門門口,看看衙門什麼意思。要是衙門肯出面,那就好辦了。」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覺得這個法子可以。
於是三三兩兩地出了門,往衙門方向走去。
一群人到了衙門口。
守門的兩個衙役正靠著門框說話,忽然看見一群人黑壓壓地走過來,先是一愣,然後其中一個趕緊迎上前一步,抬手攔了一下:
「站住。你們幹什麼的?這麼多人,有什麼事?」
走在最前頭的是那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就是之前在地頭眼紅紅薯的鄰居。
他站住腳,朝衙役拱了拱手,說:「差爺,我們來問問紅薯的事。鎮子西頭那兩戶人家的紅薯,能不能讓衙門出面,讓他們把種子分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