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抖,是真軟。像是有人把他膝蓋骨下面的螺絲給卸了,兩條腿一下子就不聽使喚了。他扶著爬犁的轅杆,慢慢地蹲了下去,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胡哥收回了目光,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不是緊張,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翹,像是在部隊裡接到了一個有挑戰性的任務。
「兄弟。」他看著李越,語氣輕鬆得像是約人去打靶,「咱倆比比。總共三隻張三,你從前往後打,我從後往前打,看誰先打到中間的那隻,看誰打得准——打到頭才算啊。」
大舅哥一聽這話,急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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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哥,李大哥!你們都是哥好吧!」巴根的嗓門一下子高了八度,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躁,「你倆幹啥呢?趕緊動手吧!你倆還有心思玩?我也是服了!」
他是真急了。三匹狼就在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跟著,這倆倒好,不急著開槍,反而要搞什麼比賽。要不是自己彈夾里的子彈剛剛都被自己糟蹋了,巴根真想自己端起槍來摟一梭子。
李越沒理大舅哥。
他看著胡哥,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笑。那笑容里有幾分挑釁,幾分玩味,還有幾分獵人之間才懂的惺惺相惜。
「行。」李越說,「那等會兒咱就數到三開始啊。」
說完,他和胡哥同時舉起了槍。
兩把五六半同時上肩,槍托抵進肩窩,臉頰貼上槍托,眼睛透過準星,鎖定了各自的目標。李越瞄的是最前面那頭——頭狼,體型最大,毛色最深,走在最前面,像一支小分隊的尖兵。胡哥瞄的是最後面那頭——體型最小,跟在最後面,步子最碎,但跟得最緊。
兩個人的呼吸幾乎同步變慢,變淺,變勻。手指搭上扳機,指腹感受著扳機第一道行程的微弱阻力,停在擊發的臨界點上。
胡哥在等。
他在等李越數一二三。
李越也在等。
他在等什麼呢?
他的眼睛盯著準星,準星壓著頭狼的腦袋。那顆灰黃色的頭顱在準星里微微晃動著,狼在走,步子不快,但頭隨著步伐有節奏地上下起伏。李越的準星跟著那個起伏的節奏,像海浪托著一艘小船,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始終壓在那顆頭顱的正中央。
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個彎。
胡哥的槍法他見識過了——那隻野雞,抬槍就打,連瞄都沒瞄,一槍爆頭。從抬槍到擊發,不超過一秒鐘。那是真正的一擊必殺,是千錘百鍊之後的本能反應,是刻進骨頭裡的肌肉記憶。跟胡哥比槍法?比快?比准?他李越不是對手。
可要是比心眼呢?
李越的小心思在胸腔里打了個轉,然後一個主意就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他沒有喊一。
也沒有喊二。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吐出了一個字。
「三!」
話音剛落,扳機就響了。
「砰!」
頭狼的腦袋在準星里炸開了一團血霧。那顆灰黃色的頭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捏碎了,身子往前又沖了兩步,然後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四條腿在落葉里蹬了幾下,就不再動了。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胡哥的槍也響了。
「砰!」
最後面那頭狼應聲倒地。子彈從它的左眼鑽進去,從右眼穿出來,彈道筆直得像用尺子量過的。那頭狼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身子一歪,就癱在了地上,抽搐了兩下,歸於沉寂。
中間那頭狼被兩聲槍響夾在中間,嚇了一跳,本能地往旁邊一竄,四條腿剛離開地面,李越的第二發子彈就追了上來。
「砰!」
這一槍打的是身子——狼在移動中,打頭太難,李越沒有冒險。子彈鑽進狼的肋部,在胸腔里翻滾了一圈,從另一側穿了出去。那頭狼在半空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滾了兩滾,不動了。
三槍,三匹狼。
從第一聲槍響到最後一聲槍響,不到三秒鐘。
硝煙味在空氣里彌散開來,和野豬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林子裡突然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像一口深井。連鳥叫聲都沒有了,連風聲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許老闆蹲在爬犁旁邊,兩隻手還死死地抓著轅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胡哥端著槍,槍口還冒著青煙,他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如釋重負。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呃」。
胡哥把槍收回來,槍托從肩窩裡滑出來,槍口朝上。他轉過頭,看著李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意外,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李越。」胡哥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小子,連一二都不數,直接喊三?」
李越把槍收回來,槍口朝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轉過頭,看著胡哥,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帶著幾分狡黠的笑。
「胡哥,」他說,「我要是老老實實數一二三,中間那隻狼還能輪得到我?」
胡哥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槍聲還在林子裡盪著回音,硝煙味兒沒散盡,大舅哥的膽氣就回來了。
剛才蹲在地上腿軟的是他,扶著爬犁轅杆不敢吱聲的也是他。這會兒三匹狼直挺挺地躺在落葉里,一動不動,血從腦袋上的窟窿眼兒往外滲,把枯葉洇濕了一片。巴根像是被人按下了開關,腰板一下子挺直了,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興奮,又從興奮變成了躍躍欲試。
他把繩子往地上一扔,大步流星地朝狼屍走過去,步子快得像要去撿錢。
「我看看我看看!」巴根一邊走一邊喊,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亢奮,「這狼多大?毛皮好不好?」
李越背著槍,慢悠悠地跟在後面。他看著大舅哥的背影,那個因為激動而微微前傾的身子——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壞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