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眼,可不得了。
灌木叢後面,幾匹狼正半蹲著身子,慢慢地跟著爬犁的方向移動。它們的毛色灰黃,和周圍的枯草落葉幾乎融為一體,要不是那雙綠瑩瑩的眼睛在斑駁的光線里閃了一下,李越差點就錯過了。
頭狼走在最前面,體型最大,肩胛骨的輪廓在皮毛下面若隱若現,看得出來是一頭壯年的公狼。它的尾巴沒有夾著,而是微微下垂,尾尖偶爾輕輕擺動一下,像是在發出某種無聲的指令。跟在它身後的還有三匹,體型小一些,但行動同樣悄無聲息,爪子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它們保持著大約五六十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在爬犁上那些野豬血腥味的籠罩範圍之內。如果不是爬犁上的人多——三個人拉車,一個人在後面跟著——這些畜生可能早就衝上來了。
李越的脊背一陣發涼,後脖頸的汗毛一根根地豎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槍,食指搭上扳機護圈,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匹狼的動向。
然後他想起來自己剛才忽悠大舅哥的那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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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腥味太大,引來了其他大傢伙,我得給咱們在後面放哨預警。」
心裡頭那個恨啊,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這張破嘴,怎麼說啥來啥呢?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跳,沒有聲張。前面三個人還在埋頭拉車,對身後的危險渾然不覺。許老闆的哼唱聲還在林子裡飄著,巴根偶爾回頭看一眼李越,見他端著槍,以為他還在那兒裝模作樣地「警戒」呢,翻了個白眼又轉回去了。
李越放慢了腳步,和爬犁拉開了一點距離。
他不能讓狼群靠得太近,也不能貿然開槍——槍聲一響,前面三個人肯定要回頭,一回頭就可能亂,一亂就可能出事。最好的辦法,是讓狼群知道後面這個人不好惹,自己知難而退。
他把槍口微微抬起,對準了頭狼的方向,但沒有扣扳機。他只是端著槍,穩穩地端著頭狼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它。
那頭狼也盯著他。
隔著五六十米的距離,一雙眼和四雙眼對視著。狼的眼睛是黃綠色的,在樹影下幽幽地發著光,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審視。它在估算,在判斷,在權衡——這個人,這桿槍,值不值得冒險。
李越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淺。
他的手很穩,槍口紋絲不動。他的目光很冷,比狼的眼睛還冷。
他在心裡說:來啊,你試試。
爬犁在前面吱嘎吱嘎地響著,三個人拉車的喘息聲此起彼伏。許老闆不知道又哼起了什麼調子,跑調跑得離譜,他自己渾然不覺。
李越端著槍,和那幾匹狼對峙了足足有一支煙的工夫。
走走,停停。李越停,狼也停。李越走,狼也跟上。它們始終保持著五六十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像幾團灰黃色的影子,粘在爬犁的右後方,甩不掉,也趕不走。頭狼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緊不慢,尾巴垂著,偶爾微微擺動一下,像是在說:不急,有的是時間。
李越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指節微微發白。他盯著那頭狼的眼睛,那頭狼也盯著他。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那雙眼黃綠黃綠的,像兩盞鬼火,幽幽地飄在灌木叢的陰影里。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耐心——它們在等,等這幾個人累,等他們放鬆警惕,等那個端著槍的人把目光移開。
李越心裡清楚,這幫畜生還是看不上他這百來斤肉。爬犁上那兩頭野豬,血還沒幹透,腥味順著風飄出去老遠,對狼來說,那才是正餐。他李越充其量算個礙事的,能繞開就繞開,繞不開再想辦法。
又走了一段,幾匹狼忽然加快了步伐,從慢走變成了小跑,開始往爬犁的方向靠近。頭狼的步子最大,壓低了身子,肩胛骨在皮毛下面一聳一聳的,像一支被慢慢拉開的弓。它們不再搭理李越了——也許是覺得這個扛槍的瘦子不值得浪費功夫,也許是泡卵子的誘惑太大了,大到讓它們願意冒一點風險。
李越看著那些灰撲撲的身影在灌木叢後面快速移動,心裡那根弦一下子繃到了最緊。
他本來想著自己試著把狼引開——往另一個方向跑,放兩槍,把這些畜生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來。可那幫帶毛的畜生根本不上當,連看都不看他一眼,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爬犁上的野豬,像幾坨見了血的螞蟥,怎麼都甩不掉。
李越加緊走了幾步,追上了爬犁。
「胡哥。」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從喉嚨最深處壓出來的,「咱們被狼群給盯上了,就在右後方的雜木叢里。」
拉爬犁的三個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胡哥的反應最快。李越的話還沒落地,他已經鬆開了繩子,身體微微右轉,目光順著李越示意的方向掃了過去。那動作流暢得像水銀瀉地,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這是在部隊裡千錘百鍊出來的本能,聽到威脅,第一時間轉向威脅。
大舅哥的反應就有點意思了。他鬆開繩子,轉過身來,第一反應不是去看狼,而是瞪著李越。他以為李越又在忽悠他——剛才說什麼「後面放哨預警」已經夠扯淡的了,這會兒又說有狼,八成是忽悠著玩的。他張開嘴,氣呼呼地正要說話,可目光落在李越臉上的時候,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李越的表情不對。
那不是開玩笑的表情。他的眉頭緊鎖,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睛半眯著,目光像一把刀子,死死地釘在右後方的某個方向。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指節發白,整個人像一根繃緊了的弓弦,隨時都可能彈出去。
大舅哥把嘴閉上了。
許老闆哪見過這種畜生。他鬆開繩子,順著李越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沒看見——灌木叢、枯葉、樹影,灰撲撲的一片,跟剛才走過的每一片林子都沒什麼區別。可他看見了李越的表情,看見了胡哥的動作,看見了巴根突然沉默的樣子,於是他的腿就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