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哥走得很快,三兩步就超過了李越,直奔那幾匹狼的屍體。最前面那頭頭狼倒在一叢灌木邊上,身子側躺著,四條腿僵直,嘴角掛著一絲血跡,眼睛半睜著,黃綠色的瞳孔還沒完全散開。巴根彎下腰,伸手要去抓狼的尾巴。
就在這時候,李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大哥小心點!趕快回來!旁邊還有一隻狼!」
那嗓門大得整片林子都能聽見,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和緊迫,像是真的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尾音在樹冠間來回彈跳,驚起幾隻躲在遠處枝頭的鳥,撲稜稜地飛起來,嘰嘰喳喳地叫著往遠處逃。
巴根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連看都沒來得及看一眼,本能地轉身就往回跑。左腳踩出去,右腳跟上,第三步的時候踩到了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那石頭被苔蘚裹得嚴嚴實實,滑得像抹了油,巴根的腳掌剛踩上去,整個人就像踩了溜冰鞋似的,身子一歪,兩條胳膊在空中胡亂揮舞了幾下,像一隻試圖起飛卻忘了怎麼扇翅膀的老母雞。
好在他在最後一刻抓住了旁邊的一棵小樹,身子晃了兩晃,總算穩住了。可那一瞬間的狼狽——扭曲的表情、揮舞的胳膊、差點劈叉的雙腿——被李越看了個真真切切。
李越沒忍住,當時就哈哈笑了出來。
那笑聲從喉嚨里衝出來,帶著一股子惡作劇得逞的暢快,在安靜的林子裡顯得格外刺耳。他笑彎了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指著巴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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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根扶著小樹,喘了兩口粗氣,低頭看了看那塊差點讓自己摔個狗啃泥的青苔,又抬頭看了看笑得前仰後合的李越,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惱怒。
他反應過來了。
根本就沒有什麼「旁邊還有一隻狼」。三匹狼都躺在地上了,一槍一個,死得透透的,連尾巴都不帶翹一下的。李越那一嗓子,純粹是在嚇唬他。
「李越!」巴根鬆開小樹,轉過身來,嗓門大得能把樹上的葉子震下來,「你小子太損了!」
他大步走回來,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惱,指著李越的手指頭都在微微發抖:「你小子給我等著,等回去我就給老叔打電話,就說你在山裡禍害我!看老叔不整死你!」
李越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心裡瞬間一涼,像是有人往他後脖頸里塞了一塊冰。
老叔——那就是他老丈人,老巴圖。
李越太了解老丈人的脾氣了。那老頭兒平日裡笑眯眯的,看著和和氣氣,可要是真急了,還不得跑來揍自己一頓啊。
更要命的是,大舅哥在老巴圖心裡的分量,他李越還真不一定趕的上。
李越腦子裡飛快地轉了起來。
老丈人沒有兒子,就圖婭一個閨女。按老家的說法,這叫一子兩不絕。一個男丁,頂兩支香火,承兩房血脈。兩家人的指望,全系在巴根一個人身上。
萬一大舅哥回家真給老丈人打個電話,添油加醋地胡說八道一通——說李越帶他進山打獵,故意嚇唬他,害他差點摔斷腿——老丈人還不得剝了自己的皮?
想到老丈人那張黑沉沉的臉,想到那雙粗糙得像砂紙的大手,李越的後脊背一陣陣發涼。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比蜜還甜。
「大哥——」李越快步走過去,聲音軟得像剛從鍋里撈出來的年糕,「你急啥?剛才不是看錯了嗎?一著急就喊出來了。」
他走到巴根跟前,滿臉堆笑,那笑容真誠得可以去拍牙膏GG:「老弟不也是為你好嗎?山里危險,提高警惕,這話可是山里老獵人的保命絕技。」
巴根看著李越那一臉賤笑,嘴角抽了抽,想繃住臉,可眼角的皺紋已經出賣了他。
「你小子別給我胡說八道。」巴根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我不信你那哩咯楞!你就等著回家的吧!」
「哩咯楞」是東北土話,意思就是「那一套花里胡哨的鬼話」。巴根把這三個字咬得又重又狠,像是在給這三個字上刑。
李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這下可坐蠟了。
大舅哥這口氣,看著是沒消。真讓他帶著這口氣回去,老丈人那邊怕是凶多吉少。李越腦子裡的齒輪又飛速轉了起來,一個念頭接著一個念頭往外蹦,蹦到第十八個的時候,他心一橫,牙一咬,豁出去了。
「那行。」李越收起笑容,腰板一挺,語氣忽然硬了起來,「那我也給大伯打電話,就說你一天到晚不上班,還硬拉著我出來鬼混。看咱倆誰吃虧。」
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一翹,補了一句:「反正我是給你開玩笑,你先扣的眼珠子。」
從惱怒變成了猶豫,從猶豫變成了心虛,從心虛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盯著李越看了兩秒鐘,李越也盯著他看了兩秒鐘。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兩把鈍刀子互相磨了磨,火花沒擦出來,倒是磨出了一股子兄弟之間才有的較勁和默契。
胡哥站在旁邊,端著槍,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他沒說話,但那雙眼睛裡分明寫著:這倆,一個是真損,一個是真不怕。
許老闆還蹲在爬犁旁邊,腿似乎還沒完全緩過來。他仰著頭,看看巴根,又看看李越,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我好像看懂了的茫然。
巴根最先繃不住了。
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罵了一句:「你個損犢子,算你狠。」
李越也跟著笑了,伸手拍了拍大舅哥的肩膀:「大哥,咱倆誰跟誰?你還能真給我老丈人打電話?」
巴根白了他一眼,把肩膀上的手撥開:「滾一邊去,少跟我套近乎。」
他說完,轉過身,繼續朝那幾匹狼走過去。這回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的,像是在向李越證明——我不怕了,我真不怕了,你別想再嚇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