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拍了大山的後腦勺一把,轉身出了門,騎上自己的倒騎驢,腳下一蹬,車鏈子嘩啦啦響著,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大山騎上另一輛車,建設跳上車斗,兩人一前一後,也跟了上去。車鈴聲在巷子裡響了幾聲,越來越遠,漸漸聽不見了。
李越站在門口,看著巷口那片黑,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屋裡熱氣還沒散,爐子裡的火映得牆壁一跳一跳的。巴根沒上床,還坐在桌邊,面前擺著兩個酒杯,都倒滿了。他看見李越進來,端起自己那杯,又指了指對面那杯。
「過來,坐下。」
李越脫了外套,在對面坐下,端起酒杯剛要喝,巴根已經把自己那杯一口乾了,酒杯墩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李越端著杯子,愣住了,不知道大舅哥想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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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根放下杯子,抹了抹嘴,盯著桌面看了一會兒,才抬起頭。
「越子,正兒八經的,今天我得敬你一杯。」
李越張了張嘴,巴根沒讓他說話,自己先開了口。
「我這個人吧,不像你大伯,一天到晚啥破事都想管。我只想著咱自家事能辦圓滿了就挺好。」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可今天大山的事,咱兄弟倆必須得伸手。」
李越沒插話,等著他說下去。
巴根掏出煙,遞給李越一根,自己點上一根,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按大山的年紀,估計他爸爸,就是你大伯在咱黑省當書記那幾年,送到大三線的那幾批好手。」他彈了彈菸灰,聲音沉下來,「你大伯把人家爹送過去了,人家爹還犧牲了,咱能看著人家的孩子遭罪還不伸手?」
李越夾著煙,沒點,聽著。
巴根又吸了一口煙,眼圈有點紅,不知道是被煙燻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越子,較真地說,你不算東北人。」他看著李越的眼睛,「可大山的爸爸,也是為了國家把命給送了,正兒八經的為國捐軀。不說你大伯的那層關係,咱也得管啊。」
他把煙叼在嘴裡,聲音有點發哽。
「你李越要心疼給大山的那點錢,你就給我說。大山的工資一分不用你出,我自掏腰包!」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里摁滅了,「我相信以後咱國家的人,絕對不會忘記他們這代人的付出。」
李越聽著,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點著了,一股熱乎氣從胸口往上涌。他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放在桌上,端起酒杯,一口悶了,酒液辣得嗓子眼發燙。
「大哥,你放心,大山跟著我,我指定不會虧待他。」
巴根看著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端起酒瓶給兩人滿上。李越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兩人各自喝了一大口。爐子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水壺蓋被熱氣頂著,輕輕跳著。窗外的巷子裡黑漆漆的,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又恢復了安靜。
李越靠在椅背上,看著杯里晃動的酒液,心裡頭卻翻騰著上輩子的一些事。大哥現在說得都對,可他心裡也清楚——用不上三十年,咱東北付出的和大山他爹這代人做的,真不一定有人能記得。這話他沒法說出口,只能咽下去,混著酒,一塊兒悶了。
李越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快九點半了。建設和大山去拉被窩,一來一回還得一會兒,回來再折騰著收拾床鋪,不知道要鬧到幾點。大舅哥明天還得早起上班,跟著熬可不行。
他站起來,走到建設那張床邊看了看。單人床,睡建設一個正好,再加個大山,擠一宿倒是能擠下,可倆人誰也別想睡踏實。他琢磨了一下,忽然想起晚上院子裡那幫人當桌面使的長木板。
木板還在院子裡,靠在牆根。李越走過去,把木板掀起來翻了個個兒。正面還行,沒土,可油花子不少,菜湯子印子一道一道的。反過來一看,沒油,可特麼全是土,灰撲撲的,一摸一手灰。
他拎起掃帚,把有土的那面使勁搓了幾遍,土是搓掉了,可掃帚頭子上的泥又沾上去不少。他又拿手抹了抹,將就了。上一世自己一個人在鎮政府看大門,睡覺的被子沒人給收拾,里子都黑得發亮,不也一樣蓋?這點土算什麼。
木板從床上伸出來一截,下面缺了幾個腿。李越來回跑了幾趟,從牆角搬了幾摞磚,靠牆邊上碼了幾個墩子,木板一頭搭在床幫上,一頭擱在磚墩上,晃了晃,還行,挺穩當。褥子鋪上去,蓋住了木板上的灰,看著像那麼回事了。他又把建設的被子拽過來鋪好,拍了拍手,退後兩步看了看,木板短是短了點,將就著睡沒問題。
剛弄好,院門口傳來車鈴聲。建設騎著倒騎驢歪歪扭扭地拐進來,大山坐在車斗里,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車子停穩,大山跳下來,建設從車上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臉上帶著得意的笑。
「哥,我會騎了!」
李越嗯了一聲,沒誇他,指了指屋裡:「別再鬧了,趕緊把行李搬進去,鋪好睡覺。明天大哥還得早起上班。」
建設應了一聲,和大山一人拎著行李的一頭,進了屋。巴根靠在床上抽菸,看著兩人忙活,沒說話。大山把被窩鋪好,褥子有點薄,被子也是舊的,疊得板正,可看著就不厚。巴根把煙掐了,從自己床底下拉出一個包袱,抖開,是一床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
「這床等會你倆搭上,別凍著。」他把被子遞過去,大山接過來,愣了一下,低著頭說了聲謝謝。
巴根沒應聲,脫了鞋,躺下,蓋上被子就睡了。
建設和大山也上了床,兩人擠在那張加寬的床上,翻來覆去地找舒服的姿勢。李越關了燈,摸黑躺下,把被子蓋好。
安靜了沒一會兒,巴根的呼嚕聲就起來了。不算響,可勻稱得很,一下一下的,跟拉風箱似的。李越翻了個身,把被子蒙住頭,呼嚕聲悶了一點,可還是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