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
他甚至想好了,只要自己跑得比侯三快,應該就能活,老虎把侯三吃了估計有個半飽,還有兩匹鄂倫春馬,也就吃個八九不離十。
可剛轉過身,看了一眼爬犁上的侯三,又看了一眼拉爬犁的兩匹鄂倫春馬,他的心徹底涼了。
媽的,自己就是把鞋跑掉了,也跑不過兩匹鄂倫春馬啊!
爬犁上,侯三正和進寶對峙。
進寶剛才一直衝侯三齜牙,嗚嗚叫。可現在,它忽然不叫了,也不齜牙了。它趴在爬犁上,身子微微發抖,兩條後腿之間,一股液體流出來,落在爬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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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三低頭一看,愣了一下。
他以為是自己把進寶給征服了——剛才一直跟它對峙,用眼神嚇唬它,把它嚇尿了!
這小子一興奮,直接沖李越喊了一嗓子:
「越哥!進寶不敢咬我了!都被我的眼神嚇尿了!」
聲音在林子裡傳開,驚起幾隻老鴰。
李越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侯三,你個畜生。
我問候你八輩祖宗!
可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李越親眼看見,本來正趴在地上、埋頭啃食著某種動物的那隻老虎,慢慢抬起了頭。
它停下了進食,耳朵轉了轉,朝這邊看過來。
隔著五十多米,李越能看清那雙眼睛——琥珀色的,在樹影里幽幽地亮著,正盯著這邊。
李越站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他現在老為難了。
本來還有可能趁著老虎專心進食,帶著侯三和馬,慢慢往後退,一點一點退出去。只要不驚動它,說不定能全身而退。
這下好了。
被侯三那一嗓子,徹底暴露了。
李越慢慢抬起手,沖侯三做了個手勢——別動,別出聲。
可侯三坐在爬犁上,離得太遠,根本看不清他的手勢。他還沉浸在征服進寶的興奮里,沖李越揮手。
李越閉上眼睛。
完了。
今天,真得留在這兒了。
他慢慢睜開眼睛,看向那隻老虎。
老虎也在看著他。
風吹過,樹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四周安靜極了,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跟打鼓似的。
也可能是老虎覺得李越的肉,應該比那隻啃了一半的狍子好吃。
它站了起來。
李越站在原地,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動。
他看著那隻老虎站起來,看著他身上的條紋在樹影里晃動,看著它朝他這邊邁了一步。
兩步。
三步。
忽然,老虎停下來,仰起頭,張開嘴。
「吼——!」
那一聲咆哮,太特麼雄厚了。
震得樹枝上的積雪撲簌簌往下掉,震得李越耳朵里嗡嗡響,震得他胸口發悶。
這一嗓子,也讓爬犁上的侯三徹底清醒了。
他剛才還沉浸在征服進寶的興奮里,覺得自己眼神都能把狗嚇尿了。現在他全明白了——進寶不是怕我,是怕老虎!
他看著遠處那隻站起來的大蟲子,看著它身上的條紋,看著它朝這邊走過來。
嗨,我以為啥呢,不就是只老虎。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飄:「越哥,你先打著,讓我先尿一會兒……」
話沒說完,侯三的褲兜子就快裝不下了。
或許是老虎這一嗓子,把李越喊醒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隻老虎一步一步逼近,忽然心裡頭一股火竄上來。
媽的。
里外里活了兩輩子,上輩子一個人孤苦伶仃,這輩子該享受的都享受了——老婆孩子熱炕頭,大房子,吉普車,金條,啥都有了,老子該享受的都享受了!
老子現在可不怕你!
大不了老子撐死你!
老虎又邁了一步,後腿蹬地,準備往前撲。
沒等它撲過來,李越先動了。
他端起槍,朝老虎沖了過去。
雪地在腳下嘎吱嘎吱響,他跑得飛快,眼睛死死盯著那隻老虎。距離越來越近,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直到他覺得這個距離差不多了,應該是自己手拿把掐的距離,他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三槍點射,子彈打在老虎身上。
奔跑中的老虎,身子往前一栽,可立馬又穩住,繼續往前沖。
李越心一沉。
沒倒?
他沒時間多想,繼續開槍。
「砰!砰!砰!」
感覺一梭子子彈,都快清空了。
老虎的身子晃了晃,速度慢下來,可還在往前撲。
李越只能繼續開槍。
槍聲在林子裡炸開,一聲接著一聲,震得人耳朵發麻。硝煙味兒飄散開,混著雪地的冷氣。
老虎終於倒下了。
就在李越身前七八米的地方,轟然倒地,砸起一片雪霧。
李越端著槍,站在那兒,大口喘氣。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渾身都在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放下槍,看著那隻倒在雪地里的老虎。
不動了。
死了。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老虎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雪地上洇開一片暗紅,慢慢地往外滲。風吹過來,那股腥味飄進鼻子裡,嗆得人想吐。
李越端著槍,站在那兒,大口喘氣。手還在抖,腿也在抖,渾身都在抖。
忽然,爬犁那邊有動靜。
進寶跳了下來。
它沒有像平時那樣興奮地跑過來,而是夾著尾巴,一步一步慢慢地挪。走到李越身邊,它停下來,圍著他打轉,身子貼著李越的腿,微微發抖。
它不敢靠近那隻老虎,一眼都不敢看。
李越低頭看它,想伸手摸摸它的頭,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他實在是沒力氣了。
腿一軟,他一屁股坐進雪地里。
冷氣從身下往上竄,可他不覺得冷。就那麼坐著,看著那隻老虎,看著它身上的條紋,看著它死不瞑目的眼睛。
槍還握在手裡,手指還搭在扳機上,可他已經扣不動了。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踩著雪,嘎吱嘎吱的,走得很慢,很彆扭。
李越回頭一看,差點笑出來。
侯三正撇著兩條腿,跟個螃蟹似的,一步一步往這邊挪。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又是凍的,又是怕的,又是委屈的。
你別看人家剛才尿得挺英雄,現在這一會兒被寒風一吹,可就不大好受了。
整條褲子凍得跟一塊冰坨子似的,硬邦邦地貼在腿上,走一步都費勁。
「越、越哥……」他聲音發飄,「我……我凍得不行了……」
李越看著他,忽然心裡頭那點怨恨,慢慢散了。
其實也不能全怪這小子。
也怪自己。
要不是自己好勝的心態作祟,想著非得打個大傢伙一雪前恥,今天這些事兒也不會發生。侯三那一嗓子是驚了老虎,可要是自己早點收手,早點回去,哪會有這些?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