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沒睡著,但也不想動。
就那麼在鋪上躺著,望著車頂發呆,聽著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催眠曲。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車廂里的燈亮了。
「到了。」小趙的聲音從下鋪傳來,「準備下車。」
李越翻身坐起來,往外看了一眼——站台,燈光,來來往往的人影。
四九城到了。
他拎起那個帆布包,爬下鋪。
大伯已經穿戴整齊,正站在車廂門口等著。小趙和胡大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後,一個拎著行李,一個空著手,但腰間的槍硌著衣裳,鼓鼓囊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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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還是上次那款。
司機已經等在車邊,見他們出來,拉開車門。
大伯正要上車,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李越。
「走,一起過去。」
李越知道他說的過去是去哪兒——指定是老首長那兒。
他拍了拍手裡的帆布包。
「我就不過去礙手礙腳了,」他笑了笑,「您忙您的。」
大伯看著他,沒說話。
李越知道他擔心什麼,又說:「我這兒也有東西要處理,帶著這包過去不方便。」
大伯想了想,點點頭。
「那你準備去哪?」
李越愣了一下,飛快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住外面肯定不行,這幾株寶貝太扎眼。招待所?不安全。賓館?更不安全。
忽然他想起一個地方。
甘雨胡同,侯三兒那個小院,侯三指定在那。
「甘雨胡同。」他說。
大伯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起什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對司機說:「先送他去甘雨胡同。」
車子駛出站台,穿過四九城的街道。
夜幕下的四九城,燈火比上次來的時候多了些。路燈,店鋪的招牌,還有偶爾駛過的汽車車燈,把街道照得明明暗暗。
到了甘雨胡同口,車子停下來。
李越推開車門,拎著包剛要下車,大伯忽然開口:「等等。」
李越回頭看他。
大伯下了車,站在胡同口的路燈下,看著他。
那目光很複雜,有審視,有欣慰,還有一點別的什麼。
「這株八品葉交上去,」他說,「真不後悔?」
李越愣了一下。
這是大伯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了。
第一次是在哈城,他打開封包子給大伯看的那天晚上。大伯盯著那株參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問的就是這句話。
「八品葉,你知道值多少。交上去,可就換不成金條了。
現在他又問了一遍。
李越站在胡同口,拎著那個裝著剩下幾株棒槌的帆布包,看著路燈下大伯那張嚴肅的臉。
「不後悔。」他說。
大伯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行,」他說,「明天我來這兒接你。」
他轉身上車,車門關上。
黑色轎車慢慢駛出胡同,消失在夜色里。
李越站在胡同口,看著那車尾燈消失在拐角。
然後他轉身,走進甘雨胡同。
侯三兒那個小院,門牌他記得。往前走幾步,就到了。
他抬起手,敲了敲門。
裡頭靜了一瞬,然後傳來腳步聲。
「誰?」
是侯三兒的聲音,帶著點警惕。
「我。」李越說。
裡頭沉默了一秒,然後門閂響動,大門吱呀一聲打開。
侯三兒站在門口,看見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越哥!」他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又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您怎麼這會兒來了?快進來!」
李越沒客氣,側身進了院門。
侯三兒把門關上,閂好。
「吃飯了沒?」他問,「我讓媳婦給您熱……」
「吃了。」李越打斷他,「有地方住沒?」
「有!」侯三兒說,「正房給您留著呢,天天打掃,就等您來。」
李越點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這小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正房亮著燈,窗戶上糊著新紙,一看就是經常有人照看。
侯三兒的媳婦聽見動靜,從東廂房探出頭來,看見李越,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縮回去,應該是去收拾屋子了。
李越走進正房,把那個帆布包放到炕上。
侯三兒站在門口,沒往裡進。
「越哥,您歇著,有事兒喊我。」
李越點點頭。
門關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聽見窗外胡同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自行車鈴聲。
李越坐在炕沿上,看著那個帆布包!
第二天一早,李越是被院門外的叫賣聲吵醒的。
「豆汁兒——焦圈兒——」
他翻了個身,睜開眼,窗外天色已經大亮。
起床洗漱完,推開正房的門,就看見侯三兒正從院門口進來,手裡拎著個油紙包,另一隻手端著兩碗豆汁兒。
「越哥,起了?」侯三兒笑著迎上來,「正好,早飯買回來了。」
李越接過豆汁兒,往院子裡的小桌上一放,又看了看那油紙包里的焦圈兒和火燒,挺豐盛。
他坐下,拿起一個焦圈兒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他看著侯三兒,「你結婚怎麼也不給我說一聲?」
侯三兒愣了一下:「啥?」
「昨晚那姑娘,」李越朝他擠擠眼,「你媳婦吧?結婚也不通知我,不夠意思。」
他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塊錢,往桌上一拍。
「份子,補上。」
侯三兒看著那五十塊錢,臉騰地紅了。
那紅從脖子根往上躥,一直躥到耳朵尖,整張臉跟煮熟了的蝦似的。
他吭哧吭哧憋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句話。
李越看他那樣,覺得不對勁。
「咋了?」
侯三兒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那老臉憋得通紅,最後終於憋出一句話:「越哥……那不是我媳婦。」
李越愣住了。
「不是?」
侯三兒把腦袋埋下去,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還、還沒結呢……」
李越看著他,等著下文。
侯三兒吭哧了半天,終於把實話倒出來了——
那姑娘是他對象不假,兩人處了好幾年了,一直沒找著機會。昨晚上他好不容易把人家姑娘忽悠住了,姑娘騙家裡說是給同事替夜班,給家裡撒了個謊,讓侯三給偷偷摸摸帶到家裡來。
結果門剛關上,還沒等怎麼樣呢,外頭敲門了。
李越來了。
小姑娘嚇得臉都白了,躲屋裡不敢出來。後來趁李越睡著了,天沒亮就跑了,跑之前還把侯三兒罵了一頓。
最關鍵的是——一晚上,啥也沒幹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