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著那團參,慢慢蹲下身,把它輕輕放在一塊乾淨的石頭上。
然後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著臉,望著崖壁上那個人影。
眼眶有點酸。
她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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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壁上方,李越也沒說話。
李越跪在崖壁上方,盯著那株六品葉看了好一會兒。
抬不抬?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粗壯的莖稈,又縮回來。
這地方,一般人發現不了。就算將來鷹嘴澗被人尋著了,那也是在崖底轉悠,誰能想到爬上這處緩坡來看看?
他站起身,往四周望了一圈。
緩坡不大,藏在崖壁中段,上下都陡,左右無路。要不是昨天那場雨讓那串紅榔頭垂下去,他這輩子都發現不了這地方。
六品葉就長在這兒,安安全全的,再長個三五十年的,說不定就成七品葉了。
到時候,兒子小林生長大了,或者將來有了孫子孫女……
他把參的位置告訴他們。
也算是給後人留個念想。
李越打定主意,最後看了一眼那株六品葉,轉身往崖邊走去。
上來不易,下去更難。
李越趴在崖邊,先試探著伸下一隻腳,踩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穩了穩,再伸另一隻腳。
上半截還好,崖壁上藤蔓多,藤條粗得像小孩胳膊,攥住了往下滑,一步一停,倒也安全。
他往下滑了七八米,攥著的那根藤蔓漸漸細了,不敢再借力,只能靠著腳底踩實的岩石,一點一點往下蹭。
還有三四米。
李越低頭看了一眼——底下是那片空地,圖婭正站在那兒仰著頭望他。
快了。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個姿勢,想找個更穩當的落腳點。
腳剛踩上去——
那塊岩石松的。
他腳下一空,整個人失去平衡。
「李越!」圖婭的驚叫聲從底下傳來。
李越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得天旋地轉,後背、胳膊、腿,輪番撞在崖壁上,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砸在地面上。
順著山坡又滾了兩圈,才終於停住。
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眼前一陣一陣發黑。他趴在地上,臉埋在泥里,半天動彈不得。
「李越!李越!」
圖婭跑過來,跪在他身邊,想扶又不敢使勁,手在他身上各處摸,想摸出哪兒傷了。
李越趴在那兒,悶悶地哼了一聲。
「沒……沒事。」
聲音從泥里傳出來,悶得像隔了一層被子。
圖婭不聽他的,繼續摸。摸到胳膊,硬的;摸到後背,也是硬的;摸到腿,李越嘶了一聲。
「腿?」
「沒事……」李越動了動,試著撐起身子,「就是摔懵了。」
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氣。
天很藍,雲很白。
他活著。
崖壁上方,一條足有五尺來長的東西正慢慢爬下來。
野雞脖子。
那蛇通體翠綠,脖頸處一圈鮮艷的紅斑,在青灰色的岩石上格外顯眼。它有小孩胳膊粗細,爬得不緊不慢,鱗片擦過石壁,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它爬到李越剛才抬參的地方,停住了。
那裡只剩下一個土坑,和一些散落的碎土。
野雞脖子在坑邊轉了一圈,又轉一圈。
它昂起頭,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嗅什麼。
然後它繼續轉。
一圈,一圈,又一圈。
似乎有什麼屬於它的東西,不見了。
崖壁底下,李越對這些一無所知。
他躺了好一會兒,才在圖婭的攙扶下慢慢坐起來。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刮爛了好幾處,胳膊上腿上全是血道子,膝蓋那塊青紫了一大片,腫得老高。
「能站嗎?」圖婭問。
李越試著站起來,腿一軟,又坐下了。
「緩一會兒。」他說。
圖婭沒說話,只是蹲在他身邊,一隻手扶著他的背,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臉。
李越緩了好半天,那股天旋地轉的勁兒才算過去。
他忽然想起什麼,扭頭看圖婭:「參呢?」
圖婭愣了一下,然後指了指不遠處那塊石頭。
裹著苔蘚的參糰子安安靜靜躺在那兒,像個青綠色的大鴨蛋。
李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好。」他說。
又歇了一炷香的工夫,李越終於能站起來了。
那條摔著的腿還是疼,一瘸一拐的,但好歹能走。
圖婭把工具收拾好,狍皮包挎在肩上,又彎腰把那團參抱起來,小心地放進包里。然後她走到李越身邊,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走。」
兩人就這麼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進寶跑在前頭,時不時回頭等他們。青狼跟在後頭,步子放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自顧自地走。
李越走幾步就得歇一歇,額頭上的汗一層一層往外冒。
圖婭不說話,只是把他架得更緊了些。
從南坡到溫泉,平日裡走一個小時的路,這回走了將近兩個小時。
天徹底黑透的時候,營地終於到了。
圖婭把李越扶到窩棚口坐下,轉身去生火。
灶塘里的灰還是早上那層,涼的。她重新添柴,劃火柴,吹了好幾下,火苗才慢慢躥起來。
鍋里添上水,扔進去一把肉乾。
進寶蹲在灶塘邊,眼巴巴望著鍋。青狼臥在它旁邊,難得沒回潭邊那塊石頭上趴著。
圖婭蹲在灶塘邊,望著鍋里慢慢冒起的熱氣,忽然想起什麼。
她起身走進窩棚,從包袱里翻出一個布包。
藥包。
李越正坐在水潭邊上,拿水往身上撩。溫泉水滑過傷口,蟄得他嘶嘶吸涼氣,但他沒停,一點一點把身上的泥污洗乾淨。
洗完了,他起身走回窩棚。
鍋里的肉湯還沒好,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還沒出來。
圖婭指了指窩棚里的狍皮褥子:「躺下。」
李越愣了一下:「幹啥?」
「上藥。」
李越乖乖躺下了。
圖婭打開藥包,從裡頭拿出一個小瓶子。瓶子裡裝著半瓶透明的液體,瓶塞一拔,一股刺鼻的酒味衝出來。
酒精。
李越的臉色變了。
「等、等等——」
圖婭沒等。
她拿布蘸了酒精,往李越胳膊上那道最深的傷口按下去。
「嗷——」
李越整個人從褥子上彈起來,又被她按回去。
「別動。」圖婭的聲音很平靜,「沒洗乾淨。」
她盯著那道傷口,裡頭確實還有些泥。她咬了咬下唇,拿起那瓶酒精,對著傷口直接倒下去。
「啊——!!!」
李越這一嗓子,把窩棚外的進寶嚇得一哆嗦。
他整個人在褥子上打滾,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嘴裡喊的什麼自己都不知道了。
「疼疼疼疼疼——」
圖婭沒理他,拿布使勁蹭那道傷口,把裡頭的泥一點點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