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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3章 畫的什麼玩意

  劉洋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八大箱無煙煤,老子給你備齊了。你要是再打不著火,老子回去就把你那微波爐給砸了!」

  他掙扎著爬起來,一步一步挪回駕駛艙。

  艙門重重關閉,增壓系統啟動。

  劉洋摘下沉重的頭盔,一把甩在副駕駛座上。他抓起掛在操作台旁邊的毛巾,胡亂擦了擦滿頭的虛汗,然後從抽屜里摸出一把軍用多功能摺疊刀。

  他沒有急著點火。

  而是站起身,借著艙外射進來的微弱星光,走到玄鳥號外側的減壓氣閥旁。

  他握著摺疊刀,在玄鳥號艙門內側那塊厚重的鈦合金隔板上,一刀一刀,極其用力的刻下了一行字:

  「龍國空天軍飛行員劉洋,一九八九年初,採礦一千二百公斤,全員生還。」

  刻完最後一筆,劉洋收起刀子,坐回主駕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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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抓起那半壺二鍋頭,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烈酒燒的胃部一陣滾燙,原本有些渙散的精神,瞬間像被點燃的野火一樣重新凝聚起來。

  儀錶盤上,各系統的綠色指示燈全線亮起。

  玄鳥號尾部的小型燧石裝置,發出低沉而平穩的嗡鳴。

  劉洋戴上無線電耳麥,按下主控台上的電磁羅盤校準鍵。

  深空無邊,前路未知。

  但在這艘綠色的鐵甲玄鳥腹中,已經裝滿了足以重啟人類深空旗艦的熊熊烈火。

  劉洋伸手推開主推進器保險蓋,握住推力杆。

  他的目光穿透防彈舷窗,投向了星空最深處、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微弱坐標。

  「玄鳥-01,採礦完畢。」

  劉洋自言自語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帶血絲的白牙。

  「去找咱們的總師,回家過年!」

  右手猛的往前一推到底!

  「轟!!」

  幽藍色的等離子尾焰,在冥石-7荒涼的火山口底部悍然爆發!

  玄鳥號如同一支離弦的利箭,撕裂了小行星微弱的重力束縛,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筆直的扎進了通往夸父號的茫茫星海!

  深空里沒有白天黑夜。

  舷窗外頭,是一整片凝固了億萬年的黑,黑的像鞍鋼老廠區廢棄的重油沉澱池,偶爾有一兩顆死寂的冷星從視野邊角滑過去,連個眨眼的光暈都捨不得施捨。

  夸父號深空綜合試驗艦的秘密實驗室里,冷得像當年半島戰役長津湖陣地上的防空洞。

  中央供暖管道早在八百天前就停了。艦上的主反應堆被深空陰影壓制熄火之後,為了保住主控系統最後一口遊絲般的氣兒,艦里所有的非必要電力全部被物理切斷。水管子裡結了厚厚一層白霜,空氣循環系統每隔半個鐘頭才咳嗽似的喘上兩聲,噴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子鐵鏽和脫水爛白菜葉的餿味。

  林建坐在工作檯前,身上套著一件洗的泛白、兩邊胳膊肘都補了深藍色帆布補丁的老軍棉襖。

  棉襖領子豎著,上面繫著一根草綠色的武裝帶,免得冷風順著腰眼往裡鑽。他腳底下蹬著一雙笨重的大頭翻毛皮鞋,鞋頭被工具機切削液蹭得一塊黑一塊黃。工作檯旁邊放著一隻掉了一大塊瓷的白瓷茶缸,裡頭的涼白開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子。

  林建沒管那層冰碴子,他兩隻手插在棉襖袖筒里暖了一會兒,又抽出來,拿起一根只有半截拇指長短的紅藍鉛筆。

  鉛筆頭已經禿了,林建用滿是凍瘡的大拇指按住鉛筆,掏出一柄磨得鋥亮的三刃軍用摺疊刀,慢條斯理的削了兩下。木屑卷著紅鉛芯的粉末落在一張發黃的坐標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工作檯對面,蹲著艦上的機電長兼警衛班長老馬。

  老馬也是個從戰壕里爬出來的老行伍,當年在半島上頂著星條國的重炮在坑道里貓了整整七天七夜,耳朵震聾了半邊,如今說話嗓門大的像防空警報。他身上裹著兩層羊皮坎肩,正就著一缸子涼水,費勁的嚼著一塊硬得能砸死狗的壓縮乾糧。

  「林總,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老馬費力的把乾糧咽下去,伸出粗糙的巴掌在胸口順了順氣,「咱們在這破鐵殼子裡漂了八百多天,天天就著太空輻射啃乾菜葉子。隔壁倉儲區那幫小兔崽子,昨兒個都開始算計著把戰備倉庫里剩下那幾箱老白乾分著喝了,說是反正不知道哪天就得凍成冰棍,不如喝飽了去給閻王爺站崗。您倒好,在這屋裡悶頭畫了三個月的鬼畫符,連眼珠子都快熬出綠光來了。」

  老馬探過腦袋,看了一眼林建面前那張足有半張雙人床大小的牛皮紙。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怪異的符號,有的像北極熊那邊搞出來的高能流體力學張量,有的像星條國偷偷摸摸在五角大樓地下室折騰的矩陣拓撲,但更多的,卻是一片片讓人看一眼就腦仁發脹的奇怪折線。那些折線像無數根纏繞在一起的蠶絲,又像打翻了的毛線團,看久了甚至讓人覺得紙面都在微微起伏。

  「這都畫的啥玩意兒?」老馬揉了揉發酸的眼眶,咧嘴罵了一句,「看著跟前門大街老太太納鞋底子的花樣差不多。林總,這玩意兒能當柴火燒,還是能當紅燒肉咽下去?」

  林建抬起頭,露出一張鬍子拉碴、顴骨高聳的消瘦臉龐。

  因為長久沒見陽光,他的皮膚透著一種病態的慘白,但那雙陷在眼眶裡的眸子,卻亮得嚇人,像極了當年龍國步兵在大雪封山的陣地上,死死盯住星條國坦克履帶時閃爍的光。

  「老馬,你懂個屁。」林建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互相磨蹭,「納鞋底子那是技術活。鞋底子納的不好,一腳踩進雪窩子裡,凍掉的是腳趾頭;老子現在納的這副底子,要是納成了,能把天上那幫裝神弄鬼的雜種的後腳跟全給掀了。」

  老馬嘿嘿一笑,從坎肩內兜里摸出半盒壓扁了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遞過去。

  菸捲已經受了潮,軟趴趴的。林建接過來,沒點,只是湊在鼻子底下狠狠吸了一口那股劣質菸草的辛辣味。

  在深空試驗艦的實驗室里點明火是找死,氧氣比命還金貴。但聞聞煙味,能讓那根快要繃斷的神經稍微鬆快一兩秒。

  林建把煙夾在耳朵上,目光重新落回了桌面上那兩堆截然不同的記錄紙上。

  左邊那一疊,是用藍色油墨印出來的,來自誇父號主電腦深層存儲器里、當年從「靜默者」墜毀殘骸里強行摳出來的晶體信息。那些數據冰冷、死板、帶著一種毫無生氣的機械質感,整整齊齊排列成蜂窩狀的死循環,像是一座用絕對零度鑄造的停屍房。

  右邊那一疊,則是用紅鉛筆手工抄錄的,那是這幾年在深空漂移期間,從虛空背景輻射里偶然捕獲的「歌者」信號編碼。那些編碼跳躍、空靈,充滿了非線性的震顫,像是一首在黑夜裡斷斷續續吹響的羌笛。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文明,在常規物理學家的眼裡,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物種。

  一個冷酷如同砍頭刀,一個飄忽如同鬼魂。

  星條國當年集結了全美最頂尖的八所名校,在地下防空洞裡組織了上千名數學家,啃了整整三年,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兩者屬於完全無法兼容的宇宙異端文明,人類的大腦構造決定了永遠無法理解它們的邏輯。

  北極熊的科學院更是簡單粗暴,直接把這兩套數據歸類為「高維不可知論的精神污染」,下令誰要是敢深究,就送到西伯利亞去挖一輩子土豆。

  但林建偏不信這個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