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盤根錯節的藍色晶體不再是死物,每一根晶體與黑色基岩連接的地方,都密布著極其複雜的空間自旋節點。那些節點像是一團團高速旋轉的細小陀螺,正是因為這種微觀層面的超高頻自旋,才讓這種礦石擁有了變態級的結構強度。
硬砸,那就是拿自己的骨頭去碰高維物理學。
得找准節拍,跟著它一起「晃」。
「搞半天,還是當年大慶油田鑽井隊的老法子。」
劉洋咧嘴笑了笑。當年王進喜帶著鑽井隊打井,遇到硬岩層,也是靠著聽泥漿泵的震動聲音,找岩石的脆性解理面。
天下道理,歸根到底全特麼是一樣的。
劉洋端起高頻氣動衝擊鑽,沒有急著下鑽,而是將自己的意識順著鑽頭的鎢鋼合金軸心緩緩注了進去。
他的意識頻率飛速調整,從每秒幾百赫茲一路往上飆,直到跟晶體根部那些旋轉的「陀螺」踩在同一個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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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老子……鬆口!」
劉洋眼神一凝,狠狠將衝擊鑽的鑽頭頂在了晶體根部偏左三公分的一處暗紋上!
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噠噠!!」
高頻氣動錘在真空艙內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內部敲擊。
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
剛才連鈦合金十字鎬都砸不動的堅硬岩層,在同頻共振的衝擊下,像是一塊被熱刀切開的黃油。密密麻麻的裂紋順著暗紋瘋狂蔓延,伴隨著一陣極其清脆的「咔嚓」聲,整整一大塊重金屬基座瞬間崩解成細小的碎屑!
劉洋手疾眼快,扔下衝擊鑽,抄起十字鎬照著鬆動的縫隙狠狠一撬!
「崩!」
整整半米長、胳膊粗細的一整根淡藍色晶體,伴隨著一蓬藍色的螢光粉塵,從岩壁上脫落下來。
劉洋長臂一伸,一把將漂浮在空中的晶體抓在手裡。
入手極沉。
這麼一根不大不小的晶體,分量居然趕得上一大塊實心鉛錠,少說也有四五十斤重。
透過加溫手套的隔熱層,劉洋能清晰的感受到一股溫熱的力量在掌心涌動。那是被高維空間壓縮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能量,純淨、暴烈,卻又奇蹟般的維持著一種微妙的自旋平衡。
「開門紅。」
劉洋長舒了一口氣,把晶體小心翼翼的塞進背後的特製防輻射鉛皮兜里。
兜子裡墊著厚厚的石棉和海綿,防止晶體在低重力環境下互相碰撞。
有了第一塊的經驗,接下來的動作就順溜多了。
找節點、意識同頻、高頻鑽震裂解理面、十字鎬撬動起獲、裝袋。
這套動作劉洋在懸崖斷層上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沒有歡呼,沒有掌聲,耳邊只有維生系統風扇轉動的嗡嗡聲,以及自己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小行星上的時間是沒有概念的。
這裡沒有日出日落,頭頂的天空永遠是一片漆黑,只有遠方那顆冰冷的太陽,隨著小行星的自轉,在懸崖頂上一寸一寸的挪動。
劉洋身上的太空衣內層,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殺的眼眶通紅,他只能拼命的眨眼,把汗水蹭在頭盔內側的除霧海綿上。
背後的鉛皮兜裝滿了四根晶體,重達兩百多斤。
雖然小行星重力小,背著不費勁,但慣性依然在。劉洋背著沉重的礦石,抓著安全繩,一步一步蹬著懸崖往上爬,回到玄鳥號的機庫,將礦石整整齊齊碼放進底艙的鉛箱裡。
然後,喝一口水,咽一口冷硬的壓縮餅乾,倒出靴子裡積攢的汗水,重新抓起工具,再爬下裂谷。
第一天,劉洋采了二十三根晶體,裝滿了一個半鉛箱。
他的兩隻手掌磨破了皮,哪怕隔著內襯手套,虎口處也被衝擊鑽震的全是血泡。
到了第三天。
玄鳥號貨艙里的四個鉛箱已經全被塞滿。
劉洋整個人瘦了一整圈,眼窩深陷,下巴上全是一茬茬青黑色的胡茬。在極度高強度的意識共鳴和重體力消耗下,他的腦仁像是被人用鋼絲刷子狠狠刷過一遍又一遍,每次閉上眼,眼前全是一片晃動的藍色重影。
更要命的是孤獨。
數億公里之外,沒有人能跟他說上一句話。
玄鳥號為了隱藏蹤跡,所有的主動無線電雷達全處於靜默狀態。在這個冰冷死寂的石頭疙瘩上,整個人類文明仿佛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第三天的後半夜,劉洋縮在玄鳥號狹窄的駕駛艙里,啃著最後半截冰冷的紅薯干。
嘴裡發苦,胃裡一陣陣往上泛酸水。
劉洋從懷裡掏出陳遠志倒給他、被他灌進鐵水壺裡的那半壺紅星二鍋頭。
他擰開蓋子,沒敢大口喝,只是伸出舌尖,在壺口濕潤的地方舔了一下。
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開,嗆得他眼眶有些發酸。
「陳副部長,你那盤醬豬頭肉,最好給老子切厚點。」
劉洋靠在冰冷的艙壁上,低聲罵了一句。
他把鐵水壺貼在胸口,閉上眼,強迫自己睡了兩個小時。
夢裡全是熱鬧的動靜。
有老娘在灶台前炸油糕的噼啪聲,有前門大柵欄有軌電車的叮噹聲,還有紅星軋鋼廠下班時成千上萬輛自行車車鈴匯聚成的洪流。
那是人間的人間煙火。
為了讓那片煙火不被天上的那些狗屁使徒熄滅,為了讓夸父號上的幾十個大老爺們能活著回北京吃上一碗熱炸醬麵,他劉洋就算把這身骨頭渣子碾碎在小行星帶里,也得把這車煤給拉回去!
兩小時後。
鬧鐘刺耳的響起。
劉洋猛的翻身坐起,抹了一把臉,抓起十字鎬,再次推開了氣閘艙的鐵門。
到了第五天。
裂谷斷層平台上的淺層礦脈已經被劉洋徹底啃光了。
剩下的礦石全嵌在更深的岩洞裡。岩洞窄小,氣動衝擊鑽根本伸不進去,劉洋只能把安全繩解開,整個人像條泥鰍一樣硬生生擠進狹窄冰冷的岩石裂縫中。
沒有機械輔助,全靠手裡的鈦合金十字鎬。
一鎬,兩鎬,十鎬,一百鎬!
鎬尖撞擊在堅硬的高維礦脈上,崩起藍色的火星,照亮了他那張布滿灰塵和汗水的大長臉。
虎口的血泡磨破了,鮮血滲進手套里,黏糊糊的貼在掌心,凝固之後又被新的震動撕裂開來。
劉洋一邊咬牙砸著,一邊從嗓子眼裡擠出沙啞粗糲的勞動號子:
「開山的斧子……哎嗨呦!」
「劈山的路……哈啊!」
「林老總在天上……等著咱的柴火鋪!」
「砸他娘的一塊……算一塊!」
「接咱們的英雄……回故土!!」
沙啞的聲音在密閉的太空衣里迴蕩,帶著一股子視死如歸的瘋勁。
整整七天七夜。
當第七天的「白天」即將過去,小行星帶遠方的陰影開始吞沒整片環形山的時候。
劉洋拖著沉重無比的腳步,將最後一顆足有人頭大小、散發著刺眼深藍色光芒的核心晶體,重重扔進了玄鳥號的貨艙。
「哐當!」
巨大的鉛箱蓋子被重重扣上。
八個特製鉛箱,整整齊齊碼放在貨艙中央,每一個箱子都被加粗的鋼纜死死絞緊在底盤甲板上。
貨艙滿了。
足足一千兩百公斤高純度空間自旋晶體礦石!
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依靠一雙手、一把十字鎬和一台手搓的衝擊鑽,在距離地球數億公里的深空荒原上,開採出來的第一批高維能源!
劉洋靠在鉛箱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骨頭一樣,順著箱體滑坐在甲板上。
他連抬起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太空衣內部的空氣循環泵發出疲憊的喘息,面罩上的除霧層早已失效,凝結了一層白花花的汗鹼。
但他咧著嘴,笑的像個剛分到了二畝三分地的老農。
「老林,你個老幫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