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伯低頭看著杯子裡漂浮的茶葉,終於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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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星辰會的末日到了。
而人類文明真正的救贖與未來,正在那片晨曦升起的地方,轟然起航。
大西北的戈壁灘,天高地闊,風沙捲起來的時候,能把天上的太陽都遮成個昏黃的銅錢。
一九八七年的春天,這裡的風沙比往年更凶。黃沙貼著地皮打卷,打在軍綠色的帆布帳篷上,噼里啪啦直響,跟下了一鍋炒豆子一樣。
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在沙梁子上顛簸,車斗後面揚起老高的黃煙。
車門推開,陳遠志從副駕駛上跳了下來。他身上那件將校大呢子大衣還沒來得及撣土,領口全是一層細細的黃土沫子。他腳底下踩著一雙沾滿老泥的翻毛軍皮靴,狠狠跺了跺地面,震的腳底下的砂石亂飛。
「娘的,還是家裡的風吹著舒坦。」陳遠志拉了拉軍帽的帽檐,嗓門洪亮得像口大銅鐘,「歐羅巴那地方,成天下爛泥雨,骨頭縫裡都給泡出一股餿味來。」
后座的車門跟著打開,老周扶著漢斯貓的大哲學家韋伯下了車。
韋伯懷裡緊緊抱著老周塞給他的那個印著紅五星和大紅字「為人民服務」的白瓷大茶缸子。茶缸子底下的瓷磕掉了兩塊,露出裡面黑乎乎的鐵胎。這位在漢斯貓聲名赫赫的大學者,此時此刻頭髮被戈壁灘的妖風吹成了鳥窩,身上裹著一件肥大的八五式老軍棉襖,整個人看著跟公社大隊裡剛放完羊回來的老漢沒啥區別。
韋伯抬起頭,摘下眼鏡,用袖口拼命擦了擦鏡片上的沙子,再重新戴上。
眼前的一幕,讓這位大哲學家徹底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上。
在這片被黃沙和荒原包圍的戈壁深處,沒有歐羅巴那些精緻的巴洛克尖頂,沒有鋪著鵝卵石的林蔭大道,只有一片漫無邊際、粗暴而雄偉的工業巨獸。
數不清的重型水泥攪拌車正噴著黑煙咆哮,一車車混凝土順著巨大的鋼管澆灌進地下。幾千名身穿深藍色和草綠色帆布工裝的工人,嘴裡喊著整齊的號子,推著手推車穿梭在如林的鋼筋腳手架之間。遠處的荒漠地平線上,幾座高聳入雲的鋼結構巨塔像刺破蒼穹的巨劍,通體閃爍著沉穩的暗青色光澤。塔身上刷著白漆大字——「自力更生,艱苦奮鬥」。
空氣里瀰漫著電焊的焦糊味、柴油發動機的尾氣味,還有遠處大食堂里飄出來的燉大白菜和豬油渣的濃香。
「陳……陳將軍。」韋伯咽了口唾沫,聲音在風裡打飄,「這就是你們說的……那個地方?」
「燧石基地。」陳遠志咧開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葉熏得發黃的牙花子,拍了拍韋伯的後背。
這一巴掌力氣極大,差點把大哲學家剛喝下去的幾口涼風全給拍出來。
「別發愣了,老馬。」陳遠志大步流星往前走,「賀蘭山底下風大,進了洞子有熱茶。老宋那老小子估摸著正蹲在鍋爐房邊上啃紅薯呢,走,帶你認認門。」
基地的一號主通道是順著山體硬生生炸出來的。花崗岩石壁上還留著當年人工風鑽打出來的炮眼,兩邊拉著碗口粗的黑色電纜,頭頂上隔上十來米就吊著一盞罩著鐵絲網的防爆白熾燈,瓦數不小,照得通道里亮堂堂的。
路過拐角的時候,幾個推著平車運送雷達元器件的年輕小伙子看見陳遠志,啪的一個立正,手裡的毛巾還沒放下就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首長好!」
「好個屁,干你們的活去!」陳遠志笑罵了一句,從兜里掏出一盒壓扁了的紅星煙,抽出一根扔給領頭的小伙子,「電容焊接仔細點,焊歪了半個毫米,回頭老子罰你們去炊事班挑一個星期的沙子。」
「是!保證完成任務!」小伙子們接了煙,咧著嘴笑得格外歡實。
韋伯跟著陳遠志一路往裡走。越往深處走,他越是心驚肉跳。這裡的通風系統極其龐大,空氣乾燥溫熱,隱隱約約還能聽見遠處深處傳來一陣陣低沉的嗡鳴。那聲音不像是機械運轉的噪音,反倒像是一頭沉睡在地心深處的遠古巨獸在緩慢悠長的大口喘氣。
那是燧石核心的動靜。
穿過三道兩米厚的防輻射鉛鋼大門,指揮大廳豁然開朗。
大廳足足有三個籃球場那麼大,靠牆豎著一塊巨大的手繪戰略地圖,上面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藍兩色小三角旗。幾十個戴著套袖的技術參謀正拿著木製算盤,在滿是圖紙的桌子前噼里啪啦撥拉得飛快,那動靜聽著跟暴雨砸在苞米葉上差不多。
在最中央的高台上,老宋正咬著一根鉛筆頭,滿頭白髮亂得像個雞窩,兩隻眼睛熬得通紅,跟兩顆熟透了的山楂一樣。
「老宋!」陳遠志進門就扯著大嗓門喊了一聲,「你看我把誰給你順道捎回來了!」
老宋猛的抬起頭,手裡的紅藍鉛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他根本沒看韋伯,反倒三步並作兩步從台階上沖了下來,一把拽住陳遠志的呢子大衣袖子,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老陳,你可算滾回來了!」老宋的聲音沙啞的像砂紙磨鐵皮。
陳遠志眉頭一挑:「怎麼著?又斷煙了?我走的時候不是讓後勤給你批了兩條紅星嗎?」
「斷個屁的煙!」老宋把手伸進懷裡,哆哆嗦嗦掏出一份薄薄的電報紙,紙角上蓋著三枚鮮紅欲滴的五角星絕密印章,「你剛上飛機,情報處從小周他們的地下監聽站里截獲了這份玩意兒。星條國那邊的星辰會,給潛伏在咱們南邊的暗樁下死命令了。」
陳遠志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那張稜角分明的國字臉,在白熾燈底下驟然繃緊,像是一塊被冰水淬過的熟鐵。
他伸手拿過電報,目光迅速掃了過去。
大廳里的算盤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在陳遠志身上,空氣安靜的能聽見電纜里微弱的電流滋滋聲。
電報不長,是用雙層高維雜波加密的,小周帶人連熬了兩個通宵才把密碼本給破譯出來。
「自殺式突襲……」陳遠志嘴裡嚼著這幾個字,牙齒咬得咯咯響,「隱形飛行器,超低空穿透,目標……燧石反應堆主核心?」
老宋使勁抹了一把臉,唾沫星子橫飛:「千真萬確!前幾個月咱們在盧村,借著老林夸父號那最後一口氣,把那幫孫子的腦波網絡攪成了爛泥漿,盧村那幫傀儡醒了大半,把星辰會設在千丘城的灌輸中心給砸了個稀巴爛。可千丘城後山那個墜毀的外星飛船遺蹟,還是被星辰會撤退的殘兵給刨走了一半核心殘骸!」
老宋指著電報上的幾行代號,咬著牙說:「他們用那批外星合金,加上他們搞出來的高維扭曲塗層,攢出了一種叫『夜蝠』的玩意兒。這東西不燒常規航空煤油,用的是微型反物質電池,飛起來連熱輻射都沒有,雷達打上去就像照在空氣里,連個波紋都泛不起來。他們的計劃陰損毒辣,根本不指望這破爛能活著回去,就是打算從西南大山峽谷里貼著樹梢鑽進來,直撲咱們戈壁灘,一頭撞在燧石基地的通風豎井上!」
大廳里的溫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站在後頭的韋伯聽著老宋的大白話,雖然中文還不太利索,但也聽明白了七七八八,嚇得渾身一個激靈,手裡的茶缸子哐當一聲砸在了腳背上,疼的他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