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萬里之外的盧村。
暴雨剛停，空氣里混著泥土的腥氣和刺鼻的火藥味。
星辰會的先鋒營地扎在一片爛泥灘上。幾十輛號稱「高維科技恩賜」的菱形懸浮戰車靜靜趴在泥水裡，戰車下方的反重力光環閃爍著有氣無力的白光。
幾十個全副武裝的白人僱傭兵和被洗腦的盧村僕從軍，正圍坐在行軍鍋旁邊搶土豆吃。
「操他媽的，這幫神仙給的壓縮餅乾吃的人拉不出屎來。」一個光頭僱傭兵把手裡的鋁製飯盒狠狠摔在地上，嘴裡罵罵咧咧，「說好的只要戴上腦門上這個鐵片子，就能三天不吃飯還渾身有使不完的勁？老子現在餓的連槍都端不穩！」
「噓！小聲點！」旁邊一個漢斯貓籍的低級軍官趕緊扯了他一把，緊張的往營地中央那頂巨大的白色充氣帳篷看了一眼，「伊莎貝拉特使派來的督導員就在裡頭，被他聽見，直接啟動你腦子裡的『淨化程序』，讓你當場腦溢血！」
光頭摸了摸自己後腦勺上那個指甲蓋大小的金屬凸起，打了個寒顫。
那是半年前他們加入星辰會時，在儀式上被強行植入的「神之印記」。當初台上那個穿白袍的女人笑的像個天使，說這是通往永生的階梯，能聽見星辰深處的低語。
可現在，永生沒看見，天天在爛泥坑裡挨龍國支援給當地游擊隊的六零迫擊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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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國人送來的炮彈便宜的像不要錢，打的又刁又准，一炸就是一片泥漿子。更要命的是，三天前那一隊龍國老特工硬生生從他們的絕密實驗室里殺了個七進七出，把核心母體給搶走了！
就在僱傭兵們縮著脖子烤火的時候，營地中央的警報器突然毫無預兆的狂叫起來。
「怎麼回事？游擊隊摸上來了？！」
光頭抓起手裡的脈衝步槍就跳了起來。
然而，外頭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有異樣的，是他們自己的腦袋！
「嗡——」
一陣尖銳的嘯叫聲毫無預兆的直接在所有信徒的腦髓深處炸開。緊接著，那原本空靈、高高在上、帶著迷幻色彩的「使徒神諭」，像被人一腳踹翻的收音機一樣，發出刺耳的刺啦聲。
隨後，一個極其洪亮、極其板正、帶著濃濃大西北風味的男中音，直接在幾百號人的天靈蓋里響了起來：
「喂！喂！試音！一二三！各大隊注意了，各大隊注意了！抓革命，促生產，防空防雹保豐收！偷割電線是犯罪行為，抓著一律送保衛處！」
「噗——」
光頭僱傭兵兩眼一番，一口黃膽水直接噴了出來，捂著腦袋在地上滿地打滾。
「啊！！我的頭！誰在老子腦子裡搖廣播？！」
營地徹底炸了鍋。
幾百個腦後植入了晶片的信徒疼的滿地亂爬，有的拿腦袋撞樹，有的撕扯著自己的耳朵。更滑稽的是停在泥地里的懸浮戰車，反重力系統像是喝假酒了一樣，上下劇烈抽搐，底盤在泥漿里瘋狂砸坑，濺的到處都是黑泥，最後「啪嗒」一聲，直接趴窩冒起了滾滾黑煙。
白色帳篷的門帘被猛的掀開。
幾個原本神氣活現的督導員連滾帶爬的沖了出來，身上雪白的長袍沾滿了稀泥，兩隻手死死抱住腦袋，嘴裡發出像野獸瀕死一樣的慘嚎。
「停下！快停下！這是龍國的思維污染！」督導員尖叫著，試圖掏出懷裡的遙控器去啟動集體自毀懲戒。
但他剛把那玩意兒掏出來，老遠一顆七點六二毫米的穿甲彈就呼嘯而至，直接把遙控器連帶著他的半截胳膊打的粉碎！
遠處的山頭上，幾具披著雜草偽裝網的身影正冷冷的注視著營地。
二拐趴在岩石縫裡，左肋纏著厚厚的白紗布，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扭頭沖身後的烏鴉咧嘴樂了：「頭兒，老宋這大喇叭真他娘的神了。不用咱們開幾槍，這幫鐵王八自己就在泥坑裡打起滾來了。」
烏鴉嘴裡嚼著一根草根，手裡端著望遠鏡，眼神冷的像冰：「收拾東西，撤。這幫雜碎的腦子已經廢了。給老宋發報，頻率對路，讓他加大功率，把這動靜往歐羅巴那頭送！」
「好嘞！」
龍國的反向諧振波，像是一場看不見的十二級颱風，順著電離層橫掃全球。
原本被星辰會用「神跡」和「意識共鳴」牢牢控制住的各個海外分支，瞬間成了炸了窩的馬蜂窩。
在白象家的新德里分部，原本被供奉在神壇上的使徒神像，底下正跪著幾百個披著白紗的信徒。原本他們腦子裡應該浮現出浩瀚宇宙的美妙幻象，結果現在全變成了大幹快上的拖拉機轟鳴聲，甚至還有廣播體操的節拍。
幾個白象教頭當場精神錯亂，站起來把神壇上的銀燭台砸了個稀巴爛，大罵使徒是個假神仙，還不如恆河水治拉肚子管用。幾百號人為了搶神壇上的黃金飾品，當場打得頭破血流。
在牛牛家的倫敦分支，一幫平日裡自詡優雅的紳士主教們，此刻正圍坐在地下金庫里，面面相覷。
「諸位，」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老貴族擦著額頭上的冷汗，聲音發虛，「我們答應交出家族工業控制權，是為了換取進入高維世界的門票。但現在盧村那邊傳來的消息，他們所謂的高維世界，就是把我們的大腦做成生物電池，連龍國的一門土炮都擋不住。」
「那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趁伊莎貝拉那個瘋女人還沒反應過來，趕緊把金條分了！買去南美的船票！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星辰使徒，全他媽是外星騙子！」
內部的裂痕，像乾涸的河床一樣瘋狂蔓延。
隨著盧村前線大敗的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開，質疑聲在每一個教堂、每一座秘密研究所里爆發。
「我們要的是和平，是糧食，不是內戰！」
「為什麼龍國人什麼神都不信，日子卻越過越硬氣？為什麼我們信了神，連家裡的工字鋼都被收繳去造戰車了？！」
「使徒許諾的天堂在哪裡？為什麼我們看到的只有焚屍爐和裝甲車？！」
面對這洶湧而來的質問，身處歐羅巴核心樞紐的伊莎貝拉，給出的回答極其簡單，也極其血腥。
漢斯貓境內，巴伐利亞的一座依山而建的古老城堡。
這裡原本是中世紀條頓騎士團的要塞，外牆用數米厚的花崗岩堆砌而成，如今被星辰會改造成了歐羅巴最大的理論研究中心。
此刻，古堡底層的環形階梯會議室里，氣溫降到了冰點。
壁爐里的松木燒的噼啪作響，火光映照在一張張慘白的臉上。
長桌的最上首，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他穿著一件洗的有些發毛的深灰色羊毛開衫，裡面是規整的白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老花鏡。
他的眼眶深深陷下去，鬍鬚修剪的很整齊，但頭髮已經全白了。
馬克斯·韋伯。
漢斯貓最負盛名的哲學家、社會學泰斗，曾經寫出過轟動西方世界的鴻篇巨製。兩年前，當伊莎貝拉帶著使徒的「高維理論」找到他時，他一度以為自己找到了人類理性與宇宙終極真理的結合點。
他成了星辰會的首席理論顧問，成了伊莎貝拉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但現在，他面前的長桌上，擺著的不是使徒的神聖教義，而是一疊厚厚的黑白照片，以及一本剛剛從龍國駐漢斯貓經貿代表處輾轉搞來的學術小冊子。
照片上，是盧村集中營里那些被開顱的平民，是泡在藍色液體裡的玻璃罐子，是掛在鐵絲網上的殘肢斷臂。
而那本發黃的小冊子上，印著幾個醒目的大字——《關於外星電磁駐波在非均勻介質中的衰減規律研究》。署名是：龍國國防科工委第七零一研究所，宋建國。
「先生們，」韋伯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菸絲熏透了的沙啞，「看看吧。這就是我們這幾年，用人類最崇高的哲學詞彙，給全世界粉飾出來的『升維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