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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3章 信標

  窗外,天已經亮了。

  大喇叭里又開始念新聞,念的是今年的糧食豐收情況,說某某公社畝產多少多少,比去年增產了百分之八。播音員的聲音很平穩,一字一句,念得很有底氣。

  陳遠志聽著,忽然覺得,那聲音里有一種東西,是那些廣播信號給不了的。

  那是一種「過日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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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這就是他們跟星辰使徒、跟靜默者不一樣的地方。那些東西看人類,看的是能量、是情緒、是資源。但在這片院子裡,在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後面,人們想的是明天的早飯、孩子的學費、廠里的指標。

  這些東西,星辰使徒算不出來。

  「老李,」陳遠志站起來,「你回去睡一覺。中午起來,咱倆去趟西郊。」

  「西郊?」

  「去看看老宋那個『牧羊人』專項組,怎麼搭起來的。」陳遠志說,「咱們得給老宋多配兩個人。他那個脾氣,一個人干,容易出事。」

  老李笑了一聲。

  「他要出事,準是跟人搶實驗室。」

  「所以得給他配個能管住他的。」

  陳遠志把公文包拿起來,夾在腋下,出了門。

  走廊里,值班的小戰士看見他,趕緊立正敬禮。陳遠志點了點頭,走到樓梯口,忽然停住。

  「小同志,」他問,「今天食堂的早飯,有什麼?」

  「報告首長,饅頭、花卷、小米粥,還有鹹菜。」

  「有豆腐腦嗎?」

  「有。」

  「給我留一碗。」陳遠志說,「多放點辣子。」

  小戰士愣了一下,笑得露出兩顆虎牙:「是!」

  陳遠志下了樓,走出大院。

  外頭,天光很亮。路邊,賣豆腐腦的攤子剛擺開,熱氣騰騰的,一股子鹵香飄過來。攤主是個老大爺,見他出來,招呼了一聲:「同志,來一碗?」

  「來一碗。」

  陳遠志坐下來,從兜里摸出糧票和幾分錢,擱在桌上。

  老大爺麻利地舀了一碗,澆上滷子,撒上辣子,遞過來。

  「您上早班啊。」

  「嗯。」

  「辛苦。」

  陳遠志低頭喝了一口,辣子的香和豆腐的嫩,一起往嗓子裡鑽。

  他喝得很慢。

  一邊喝,一邊看著街上的人。騎二八大槓的年輕人,車后座帶著媳婦。背著書包的小孩,一路小跑。賣菜的推著板車,喊得嗓門很大。這些聲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陳遠志把最後一口喝完,抹了抹嘴。

  他心裡有個念頭,很清楚——

  這些東西,不能讓人給收走。

  不管天上是什麼東西,地上這些日子,得留住。

  ……

  1985年,開春。

  四九城西郊。那片院子從外頭看,跟別的單位一個樣。灰磚牆,鐵柵欄門,門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底下蹲著個哨兵,端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拿筷子攪裡頭的高碎。

  陳遠志下了車,一腳踩進泥里。開春化凍,地上一踩一個坑。他把腳拔出來,在台階上蹭了蹭。

  老李跟在後頭,腋下夾著個牛皮紙包,臉上那道疤繃著,跟塊鐵板似的。

  院子最裡頭,一棟不起眼的三層樓。樓門口掛著塊木牌,字是新刷的——「第七研究所」。對外的名。裡頭的人自己叫它,「牧羊人」。

  推門進去,一股焊錫味混著焦糊味撲過來。牆上掛著半張藍星地圖,圖上釘滿了藍色大頭針,跟誰撒了把糖豆。幾個年輕人圍著一張長桌,桌上攤著圖紙,還擱著個鐵皮餅乾盒,盒裡裝著電阻電容,亂成一鍋粥。

  老宋站在中間,拿根教鞭敲桌子。

  「陳局,您來的正好。」老宋把教鞭一扔,「天盾這攤子,我給您交個底。」

  陳遠志找了個凳子坐下。老李把牛皮紙包擱桌上,沒拆。

  「說。」

  老宋走到牆邊,掀開一塊白布。白布後面是塊大黑板,黑板上畫著一張全國地圖,地圖上頭,罩著一層用粉筆畫的網格。網格密密麻麻,像誰給這片土地,扣了個紗窗。

  「天盾計劃,現在鋪開了。」老宋拿教鞭在地圖上劃了一圈,「從東北到西南,一百二十個基站,全通了電。天上那顆信標往下壓的意識場,我們接住了。」

  「接住了多少?」

  「九成七。」老宋推了推眼鏡,「剩下那三分,漏進來的,就是些邊角料。老百姓覺著犯困,覺著心裡發悶,睡一覺就過去了。不礙事。」

  陳遠志沒吭聲。他盯著那張地圖看了一會兒。

  「老宋,我問你一件事。你別給我報喜不報憂。」

  「您說。」

  「這網,是接住了。可那信標呢?」

  老宋的手停在半空。他把教鞭放下來,擱在桌上,搓了搓臉。

  「信標還在。」

  「還在。」

  「對。」老宋嘆了口氣,「陳局,我打個比方。這就好比家裡房頂漏了。天盾是什麼?天盾就是全家老小,一人端一個盆,站在屋裡接水。接的住嗎?接的住。可那窟窿,還在房頂上。雨還下著。盆里的水,還得一盆一盆往外倒。」

  陳遠志把搪瓷缸子往桌上磕了磕。

  「倒水的是誰?」

  「全國的電。」老宋說,「天盾一開,等於多養了一座大型電站。三班倒,煤車一天到晚往電廠拉。這還不算,基站要人守,一百二十個點,一個點配一個班。人是活的,得吃,得睡,得輪換。」

  屋裡靜了一下。

  老李在旁邊插了句嘴:「那要是不接呢?」

  「不接,三天,全國上下跟霜打的茄子一樣。再拖半個月,人心就散了。散到那時候,星辰會那邊遞過來一句好話,半個國家都得跟著走。」

  陳遠志點了根大前門。煙抽了一半,他沒說話。

  這些帳,他心裡門兒清。天盾是個好網,可這網是拿錢、拿電、拿人命,一針一針繃起來的。繃的越緊,耗的越狠。

  「前幾天,」老宋忽然說,「有個事,我沒在電話里說。」

  「講。」

  「邊境上,按住了個星辰會的布道者。抓的時候,那小子站在界碑旁邊,衝著咱們這邊,閉著眼,仰著頭,腦門上青筋蹦的跟蚯蚓似的。」

  「幹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