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志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
「沒了?」
「沒了。碎成渣了。」林建的聲音很平,「那片碎石的年齡,我讓老鄭算了。大概……三百萬年。也就是說,三百萬年前,那裡有一顆行星,上面可能有生命。後來,它碎了。」
「怎麼碎的?」
「不知道。但老鄭說了一句,我一直忘不掉。」林建頓了一下,「老鄭說,那碎石排列的形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撐開的。」
陳遠志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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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來,方教授剛才說的那句話——「就像被榨乾了汁液的果實。」
果子,果皮炸開。
「老林,」陳遠志的聲音有點啞,「你說的那個坐標,跟方教授推算的『收割周期』,對得上嗎?」
「對得上。」林建說,「那顆行星碎裂的時間,正好在星辰使徒上一輪收割的周期里。」
陳遠志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腦子裡有個畫面,揮不掉——一片莊稼地,莊稼熟了,被人一把薅走,只剩下碎葉爛稈,風一吹,嗚嗚地響。
「老陳。」林建叫他。
「嗯。」
「這份報告,你打算怎麼處理?」
「暫時鎖著。」陳遠志說,「我跟你交個底。不公開,不是要捂蓋子。是我們還沒找到對付它們的辦法。現在喊出來,除了添亂,沒用。」
「我同意。」林建說,「但我有個要求。」
「你說。」
「這個專項組,算夸父號一個。」林建說,「我們在這上頭,看得比你們遠。星辰使徒的廣播信號,我們再盯緊點,一有新情況,立刻傳回去。」
「行。」陳遠志說,「代號『牧羊人』,你那邊就用這個代號聯絡。」
「牧羊人。」林建念了一遍,「這名字誰起的。」
「我起的。」
「起得好。」林建說,「咱不當羊,當牧羊人。至少,得知道狼在哪兒。」
陳遠志笑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林建說,「盧村那邊,你派人了?」
「派了。老李負責。」
「讓那人注意點。」林建的聲音放輕了,「星辰使徒要是發現我們的人在盯著,會動手的。盧村那套技術,厲害不在武器上,厲害在人腦子裡。」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林建忽然罵了一句,「上次烏鴉那事,多懸。要不是你們提前把人撤出來,早讓人包了餃子。」
陳遠志被罵了一頓,沒吭聲。
他確實心虛。烏鴉那次,是踩在懸崖邊上了。事後他復盤,光後背就出了一層冷汗。
「行,我心裡有數。」陳遠志說。
「那你早點睡。」林建說,「我這邊天快亮了,還得去盯著。」
「你也是。」
陳遠志正要掛電話,林建那頭又喊了一聲。
「哎,老陳。」
「嗯?」
「那份報告,你要是憋得慌,找個人喝一口。」林建的聲音裡帶了點笑,「別一個人悶著。」
「你還管我喝不喝酒。」
「我管不著。我是說,憋久了容易出錯。」
陳遠志「嗯」了一聲,把電話掛了。
話筒擱回去,吱呀一聲。
老李一直坐在旁邊,沒動。他把手裡的菸頭摁滅了,又給自己點了一根。
「林總那邊,什麼態度?」
「跟我們一樣。」陳遠志說,「先弄清楚,再動手。」
老李點點頭,抽了一口煙,忽然問:「陳局,你說,要是盧村那些人,知道自己脖子上的藍光,是被養著等著收的……他們會怎麼想?」
陳遠志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戶是死的,只能看,不能開。他把臉湊到玻璃上,看見外面大院的圍牆,圍牆外頭是居民樓,居民樓的窗戶里,已經有幾戶亮了燈。
早起的工人,該上早班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會兒他還在基層,跟著一個老同志下鄉。走到一個村口,看見一群羊,被一個老頭趕著,往山坡上走。那群羊走得很乖,一隻跟著一隻,頭羊往哪兒走,後頭就跟著往哪兒走。老同志當時說了一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老同志說:「你看著羊乖,其實羊不知道自己是羊。」
陳遠志當時沒懂。
他現在懂了。
盧村那些人,脖子上閃著藍光,一個個精神亢奮,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覺得天上那個聲音是神。他們不知道,自己正往山坡上走。
而山坡的那頭,是什麼,還沒人說得清。
陳遠志從窗前轉過身。
「老李,盧村那邊,除了烏鴉,還有別的線索沒有?」
「有。」老李說,「我們有個線人,在盧村科學院裡。是個搞化學的,姓周。他前兩天遞出來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老李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裡面的紙。是一張照片,拍的是某個實驗室的角落,照片上擺著幾排玻璃瓶,瓶子裡裝的是藍色的液體,發著微光。
「這是他們做實驗用的。」老李說,「姓周的線人說,這個藍色液體,是從『信眾』身上提取的。提取完之後,那些人會昏睡,醒來就什麼都不記得。」
「提取的什麼?」
「線人說不清楚,只知道跟『聖光』有關。」老李把照片放回去,「我跟方教授說了,方教授說,那可能就是情緒能量的一種形態。」
陳遠志看著照片,看了一會兒。
「線人安全嗎?」
「目前安全。但盧村科學院現在管得很嚴,他每次遞消息,都得等機會。」
「讓他別急,穩住。」陳遠志說,「我們現在最缺的,不是消息,是時間。」
他坐回椅子上,把搪瓷缸子裡那點涼水喝完。
「老李,你說,五年夠不夠。」
老李沒答。他抽著煙,煙霧在頭頂繞了兩圈,散了。
「陳局,」老李說,「我當兵那會兒,班長教我們打靶。他說,準星對準了,別急著扣。等呼吸停下來,再扣。」
陳遠志笑了一下。
「你意思是,先憋著。」
「先憋著。」老李把煙屁股摁滅,「憋到能一槍打死的時候,再扣。」
陳遠志點點頭。
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三個字——牧羊人。然後在這三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面,寫了兩個字——待辦。
寫完,他把紙折好,壓在那份報告的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