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想了想,拿起桌上半杯水:「假設這個杯子是地球,一滴水是現在人類所有電站的總功率——這個信號的源頭,大概需要一片海洋那麼多水。」
王虎啪的一拍大腿:「娘的,那得是啥玩意兒在喊話?嗓門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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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沒說話。他盯著波形看了一會兒,問:「能判定信號的發送年代嗎?」
老李搖頭:「不能。距離還測不準。但可以確定——它發出的時候,地球上可能還在……」
他算了一下:「楚漢爭霸那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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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同一時間,地球。
龍國指揮中心,地下十二層。
陳遠志辦公室門口,凌晨四點半,響起急促的敲門聲。老陳從床上翻起來,頭一個念頭是夸父號出事了。他披上衣服去開門,值班參謀站在門口,臉色白的嚇人。
「陳主任,長波站轉來緊急信號。」
「夸父號怎麼了?」
「不是夸父號。」參謀咽了口唾沫,「是北天區,銀河系方向。距離測算初步在幾千光年以上,監測站捕捉到規律性人工信號,編碼方式沒見過。」
陳遠志一分鐘之內到了指揮大廳。六十多歲的老人,頭髮全白,步子比不少年輕人都快。
大廳里已經聚了二十多人。研究無線電的、研究物理的、研究語言的,還有幾個當年參與破譯靜默者語言的老專家。主屏幕上,一段截取的波形圖在緩緩滾動。
「多久了?」陳遠志問。
「五十四分鐘。」監測站站長說,「持續穩定,無中斷,無衰減。」
「來源方向?」
「北天區銀道坐標……跟夸父號現在的位置沒有交叉。在銀河系另一端的某個位置,與比鄰星方向完全相反。」
陳遠志皺了皺眉:「相反?」
「相反。打個比方,夸父號在往三點鐘方向飛,比鄰星在那邊。這個信號來自九點鐘方向。兩頭不搭邊。」
「會不會是夸父號的信號,繞了一圈傳回來了?」
「不可能。信號的波形規律跟我們的任何通訊系統都不一樣。而且功率量級對不上——這個信號的強度,相當於一個太陽級別的能源裝置,在做全向廣播。」
大廳里一片吸冷氣的聲音。
角落有個老頭,當年在選拔基地做過主考的那個醫生,小聲說了一句:「太陽那麼大的功率,發廣播?這奢侈的有點過分了。」
「不是奢侈。」一個語言專家推了推眼鏡,「是展示。」
陳遠志看過去:「怎麼講?」
「陳主任,您想。假如您是一個文明,想給銀河系傳遞信息,會怎麼發?發一個帶編碼的射頻信號,功率比背景噪聲強一點,夠別人聽見就行了。但這個信號的強度,比『剛好能聽見』強了不知多少倍。它不是在說話,它在喊。它巴不得全銀河系都知道它在那。」
「那可不好。」陳遠志說。
「很不好。」語言專家回到座位上,「一個上趕著告訴所有人『我在這』的文明,只有兩種可能:一,它傻。二,它根本不害怕別人知道它在這。」
「哪種可能性大?」
專家沉默了幾秒:「第二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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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破譯工作全面展開。地球上的人使勁渾身解數,夸父號上的人也使勁渾身解數。兩邊每晚開遠程會議交流進度。但進展很慢。編碼方式太陌生了。
那個年代初,人類一共知道兩種外星文明:靜默者,歌者。現在來了第三種,完全摸不著門道。破譯組加班加點,黑眼圈一個比一個重,菸灰缸里的菸頭堆成小山。有人提議,是不是可以拿靜默者和歌者的編碼體系做對照參考?結果比來比去,越比越糊塗。三種語言的底層邏輯完全是三套東西。硬要說有什麼共同點,那就是——它們都不是人話。
不過,有一個方向取得了突破。
張工——就是啟航那天在觀禮區抽了半包煙的那位——在投影儀前給陳遠志匯報。他指著屏幕上滾動的數據流:「信號里重複出現的數字群,確認了前兩個。一個指向太陽系,一個指向比鄰星。」
陳遠志問:「太陽系那個,確認了?」
「確認了。做了恆星時校準,跟獵戶座旋臂的恆星分布模型比對,吻合度高得離譜。」
「比鄰星呢?」
「也確認了。這個坐標覆蓋的區域,最顯眼的天體就是比鄰星。不管是巧合還是瞄準,它都跟咱們有關係。」
大廳里,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太陽系是老家。比鄰星是正在飛去的目標。一個來自銀河系另一端的信號,指名道姓的提到了這兩個地方。
這世上沒有這麼巧的事。
「還有別的嗎?」
張工點頭:「有。第三組坐標指向銀河系中心方向。那邊有什麼,我們現有的觀測手段還說不清。另外還有至少十七組坐標,藏在信號深處,結構太密,還沒破譯出來。」
「多少?」
「按信號結構密度估算,至少二十組。而且——這些坐標不是隨機散布的。它們之間有內在關聯。」
陳遠志沉默了一會兒,問:「什麼關聯?」
「暫時看不出來。」張工老實說,「但從編碼結構上看,這個信號不是隨手發的,是精心編排過的。它的結構,像一個清單。」
「清單?」
「對。一份關於銀河系的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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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父號。
第一次破譯會議結束後,林建一個人坐在指揮艙里。
王虎想勸他回去休息,看他臉色不對,沒敢開口。他去食堂打了兩個包子,放在林建桌上。林建沒動。
過了一會兒,林建忽然問:「王虎,你說一個文明,為什麼要向整個銀河系廣播自己的位置?」
王虎正嚼著包子,含糊的答:「想找朋友唄。」
「找朋友會拿太陽那麼大的功率喊?」
王虎噎了一下,想了想:「……那就是想顯擺。」
「顯擺什麼?」
「顯擺自己牛唄。就像當年咱們搞出原子彈的時候,鷹醬和毛熊嚇得夠嗆——雖然咱們沒對著全世界喊『我整出來啦』,但他們哪個不是門兒清?」
「對。」林建點點頭,「顯擺的本質是什麼?」
「是……」王虎說到這,自己也反應過來了,聲音慢慢低下去,「是它不怕你知道。」
林建沒接話。他盯著舷窗外的星河看了很久。
作為穿越來的人,他腦子裡裝著很多別人不知道的東西。那些歷史中,有一個知名的理論,叫黑暗森林。宇宙是一座黑暗森林,每個文明都是帶槍的獵人,誰先暴露誰先死。
但這個信號不符合黑暗森林的邏輯。它不是隱藏自己,是在主動廣播。用驚人的功率,向全銀河系昭告自己的存在。
主動暴露自己,只傳達一個信息:我不怕你們來。
一個文明要有多大的底氣,才敢在宇宙里這麼喊?
林建不知道。但他知道兩件事。
第一:靜默者的威脅還沒解決,歌者還沒露面,第三個玩家已經入場。銀河系的棋局,比預想的複雜的多。
第二:這個信號發出的時候,人類還在研究如何在太空中種韭菜。差距大的讓人絕望。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回去。心裡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靜默者他見過,意識網絡他搞出來了,夸父號他造出來了。但那個信號,那串波形,那個在銀河系另一端用太陽功率喊話的東西——他沒見過,連前世那些科幻小說里都沒見過。
它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