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
夸父號上的氣氛變得極其壓抑。
所有人走路都輕手輕腳。
生怕驚動了什麼。
林建把自己關在共鳴室和通信室之間。
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
沒日沒夜的算。
草稿紙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的眼窩深陷。
鬍子拉碴。
像個野人。
搪瓷茶缸里的茶垢,又厚了一層。
趙大姐端著熱好的紅燒肉罐頭,站在門外。
不敢敲門。
裡面全是粉筆敲擊黑板的噠噠聲。
「這林總,別是魔怔了吧?」
趙大姐小聲嘀咕。
老李靠在牆上抽著沒點燃的煙。
飛船里有嚴格的消防規定,只能過過乾癮。
「讓他算。」
「算不出來,誰也睡不踏實。」
第三十天。
凌晨。
飛船處於模擬黑夜的照明模式。
走廊里亮著昏黃的燈。
通信室的門,突然被撞開。
林建沖了出來。
手裡抓著一疊寫滿公式的紙。
他跑到廣播站。
一把推開值班的戰士。
按下全船廣播鍵。
「全體人員注意。」
「我是林建。」
聲音通過喇叭,傳遍了每一個艙室。
正在睡覺的人,猛地驚醒。
健身房裡正在舉重的人,差點把槓鈴砸在腳上。
溫室里的趙大姐,扔下手裡的鐵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聽著廣播裡林建粗重的喘息聲。
「信號破譯出來了。」
林建的聲音很乾。
沙啞的像砂紙在摩擦。
「不是靜默者。」
「我對比了晶體裡的底層代碼。」
「這是一種變種加密。」
「是防禦性的。」
「不是攻擊性的。」
林建停頓了一下。
整個飛船安靜的只能聽到通風管道里的風聲。
「同志們。」
「這個信號。」
「來自那個失敗世界。」
「他們……」
林建看了一眼手裡的紙。
「他們還沒死絕。」
夸父號在深空里飛了一年。
一年是個什麼概念?就是把船上每一顆螺絲都摸過一遍,把食堂的每道菜都吃出心理陰影,把王虎的每個笑話都聽出包漿。
深空航行,日子過的像老太太的裹腳布,又長又臭。起初仨月有人失眠,半年後失眠的都治好了。一年後,全船人學會在引擎的轟鳴聲里打呼嚕,在重力艙里飄著睡,在溫室里聞著韭菜味醒。作息規律的像鬧鐘,枯燥的像值班表。
唯一還能讓人提起點精神的,是趙大姐的韭菜餃子。東北人,幹啥啥行,種菜做飯都是一把好手。隔三差五包一頓,全船跟過年似的。王虎為了多吃倆餃子,每逢趙大姐當班,他都主動去溫室幫忙澆水,嘴甜的叫姐姐長姐姐短。趙大姐拿飯勺敲他腦袋:「少來這套,該多少是多少。」王虎嘿嘿一笑,該蹭的照蹭。
這天凌晨,通信艙。
值班的人叫小孫,入伍才兩年,是船上最年輕的幾個船員之一。小伙子幹活仔細,就是有一個毛病——夜班容易犯困。此刻他正盯著儀錶盤上跳動的噪波,眼皮子打架打的厲害。凌晨三點半,一天裡人最困的時候。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又掐了一把,正準備掏那本《機械加工手冊》出來翻幾頁——船上的標配書,人手一冊,失眠的時候看兩頁比安眠藥都頂用——儀錶盤上有個數字忽然跳了一下。
小孫沒在意。
又跳了一下。
他坐直了,揉揉眼睛。那不是一個正常跳動的數字。噪波基線開始往上爬,像平靜的河面上湧起一道水紋。小孫抓起耳機戴上,耳機里一片白噪音。但儀錶盤上的波形,正在畫出一段又一段規律起伏的曲線。
這不對。小孫把音量擰到底。白噪音里,隱約夾著一絲什麼東西。像是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敲。
篤。篤篤。篤——
小孫聽不懂,但渾身的汗毛一下子全豎了起來。他伸手按下緊急呼叫鍵。
「指揮艙!指揮艙!通信艙報告,捕捉到異常信號!」
通訊器那頭先傳來一陣咀嚼聲,然後是王虎含含糊糊的聲音:「大半夜的……吵吵啥?啥信號?」
「不知道!頻率不在我們已知的任何頻道上!波形有規律,絕對是人工信號!」
兩三秒後,王虎的聲音一下子清亮了:「等著,我馬上到。」
通信艙的門被推開。王虎走進來,頭髮壓的亂七八糟,嘴角還掛著半粒韭菜——趙大姐昨晚包的韭菜雞蛋餃子,辣味正。
他湊到儀錶盤前看了兩秒,眼珠子瞪圓了:「這兒啥玩意兒?」
「信號。」小孫指著波形,「規律性很強,間隔都是零點七秒左右。不像自然現象。」
「會不會是咱自己的廣播,繞了一圈回來了?」
「方向不對。」小孫搖頭,「測向結果,信號來源在這個方位——」
他指了一個角度。王虎順著他的手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前方的航向,確認了一下:「……從咱屁股後頭來的?」
「……從地球那個方向來的。但不是地球發出的信號。」
王虎的臉繃了起來。他抓起通訊器:「將軍!通信艙緊急情況,請您過來一下!」
三分鐘後,林建出現在門口。他穿著一件舊軍便服,扣子扣岔了一顆,明顯是睡到一半爬起來的。但他一進來,目光落在波形上的瞬間,整個人就完全清醒了。
林建看了很久。久到王虎忍不住要開口,他才問:「老李叫了沒有?」
「剛叫人去叫了。」
「破譯組也通知一下。」
「通知了。」
五分鐘後,通信總工老李裹著大衣衝進來,凍的直哆嗦。但他眼神一落在波形上,腿就不抖了。老李戴上老花鏡,盯著波形看。足足五分鐘,艙里只有機器運轉的嗡嗡聲。
末了,老李摘下眼鏡:「這不是咱們的編碼體系。」
「廢話。」王虎說。
「也不是靜默者的。」
艙里安靜了幾秒。老李重新戴上眼鏡,指著波形上的一個小拐點:「靜默者的語言,語義模塊都有固定邊界,跟咱們用標點符號一樣。但這個信號,模塊之間沒有邊界。它的信息不是分段的,是連成一片的。」
他頓了頓:「這很不一樣。這意味著它的編碼邏輯,跟我們見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這個信號,大概率來自一個我們從未接觸過的文明。」
通信艙里又安靜下來。舷窗外,星河燦爛。
破譯組的人陸續到齊。八個腦袋擠在通信艙,對著波形翻來覆去的研究。研究到天蒙蒙亮,結論一致:人工信號無疑,規律性極強,編碼體系前所未見。
但有一個數據,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年輕研究員指著頻譜上的波谷:「艦長,你看這個信號的帶寬。」
「怎麼了?」
「這麼大的帶寬,意味著它攜帶的信息量極其龐大。如果它一直在廣播,哪怕只廣播一分鐘,裡面的信息量,能把咱們全船的圖書館裝滿。」
「全船的圖書館」這幾個字在艙里飄了一圈,又飄回來,壓在每個心口上。
王虎小聲說:「那要是廣播了一天呢。」
沒人接話。年輕研究員的聲音有點顫:「那個量級,沒法算。得把地球上所有圖書館綁一塊兒。」
「信號持續多久了?」林建問。
老李翻了一下記錄:「從捕捉到現在,四十一分鐘。一直在發,強度穩定,沒有衰減。」
「方向呢。」
「還是那個方位。與比鄰星完全相反。」
艙里安靜了幾秒。王虎搓了搓胳膊:「這地方……怎麼有點瘮得慌。」
老李沒理他,低頭又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還有一個問題。」
「這個信號的強度。我們捕捉到它的距離,初步測算在幾千光年以上。一個幾千光年外的信號,傳到我們這裡還有這麼好的載噪比,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源頭功率極大。」年輕研究員說。
「大到什麼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