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雙眼睛越過他，看向後面的夸父號。
船頭處，一塊巨大的紅綢蓋著兩個字。
紅綢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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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上去時，十幾個人折騰半天。
王虎當時還問過。
「用這麼大？」
負責布置的人說。
「字大。」
「那字寫小點。」
老宋從旁邊路過。
「你敢去跟書法組說？」
王虎想了一下。
「算了。」
現在。
風吹過。
紅綢輕輕動。
林建走到話筒前。
先看了一眼下面。
最前面是工程師。
再往後，是工人代表。
更遠處，是記者和各方來賓。
他沒有拿很厚的稿子。
只有一張紙。
而且沒打開。
「今天，我們為一艘飛船命名。」
翻譯的聲音隨後響起。
現場很靜。
「它的名字，叫夸父。」
有些外國記者已經提前知道。
有些人第一次聽見。
夸父。
兩個字在不同語言裡傳出去。
林建繼續說。
「在古老的龍國神話中，夸父是一個追逐太陽的巨人。」
「他最終渴死了，倒在了追逐的路上。」
「但他的精神，激勵著後世的人們，不斷向前。」
台下。
一名參與龍骨加工的老師傅聽著。
他沒太看林建。
一直看船。
兩年多以前。
他接到任務時，連「比鄰星」三個字是什麼都不清楚。
後來夜校開課。
老師拿粉筆在黑板上畫太陽。
畫地球。
畫得不圓。
下面工人還笑。
可笑完以後，全都坐著聽。
四點二光年。
當時沒人知道這路到底怎麼走。
他們只知道。
手裡的料得合格。
尺寸不能差。
活今天該幹完，就不能拖到明天。
一段一段。
一件一件。
最後拼成了眼前這東西。
林建的聲音繼續傳來。
「今天，我們建造了這艘夸父號。」
「它也將追逐太陽——」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但不只是太陽。」
「它將追逐比太陽更遙遠的星辰。」
人群里。
有人抬頭。
「它將飛往比鄰星，去面對那些試圖奴役我們的存在。」
幾名外國記者的筆同時停了一下。
關於靜默者。
全世界已經知道太多。
很多人直到現在，仍然不願意相信過去那些年發生過的事。
可龍國沒有等所有人想明白。
燧石點火。
驛站建設。
夸父計劃。
一步接一步。
今天。
飛船已經在這裡。
林建看著前方。
「它將帶去人類的聲音。」
「不是乞求的聲音。」
「而是宣戰的聲音。」
最後幾個字落下。
現場靜了不到一秒。
掌聲響起來。
先是前排。
隨後往後。
工人區最響。
有人手拍得發紅。
攝影機的快門聲連成一片。
一名來自牛牛的記者本來還想記最後一句，寫了兩個詞以後停下。
他索性放下筆。
抬頭看。
因為船頭的紅綢開始往下落。
巨大的紅色布面滑過船體。
風一吹。
鼓起來。
下面的人發出一陣低聲驚呼。
紅綢終於落下。
船頭露出兩個大字。
夸父。
不是印在紙上。
不是寫在黑板上。
也不是計劃文件右上角的四個字。
它真正落到了飛船上。
王虎站在人群邊上。
看了半天。
小聲說。
「字還真得這麼大。」
老宋就在旁邊。
「現在知道了？」
「小了看不見。」
「你那天還想省布。」
「我那是勤儉節約。」
「少給自己臉上貼金。」
王虎沒回嘴。
眼睛一直看著那兩個字。
過了幾秒。
他突然問。
「老宋。」
「嗯？」
「咱們真造出來了？」
老宋也沒看他。
「總裝造出來了。」
「後面還有測試。」
王虎「嘖」了一聲。
「您這人就不能讓人高興一會兒？」
老宋沉默了一下。
嘴角卻動了。
「高興吧。」
「今天可以。」
王虎笑了。
掌聲還在響。
記者區里，一名鷹醬記者抬手。
儀式主持本來準備結束。
見狀還是給了提問機會。
記者站起來。
「林先生。」
「夸父號目前只是完成總裝。」
「你剛才說，它將飛往比鄰星。」
「是不是說得太早了？」
翻譯說完。
現場安靜了一些。
不少人轉頭看過去。
這個問題不算客氣。
但也不能說沒道理。
林建沒有生氣。
他先看了一眼夸父號。
然後才說。
「兩年前，燧石第一次點火以前，也有人說我們談穩定核聚變太早。」
「後來點著了。」
「夸父號只有一條龍骨的時候，有人說我們談星際飛船太早。」
「現在它在這裡。」
記者握著本子。
林建繼續說。
「今天你說，談比鄰星太早。」
「沒關係。」
「我們繼續往下做。」
「等做到了，你可以再問下一個問題。」
翻譯說完。
工人區先傳出笑聲。
隨即是掌聲。
記者愣了一下。
也笑了。
他坐下時，旁邊同行低聲問。
「你準備的第二個問題是什麼？」
記者看了一眼本子。
把那一頁翻過去。
「問他們什麼時候承認計劃過於冒險。」
「現在呢？」
「換一個。」
「換什麼？」
記者望向夸父號。
「問測試什麼時候開始。」
不遠處，牛牛的老工程師聽見。
點了一下頭。
「這個問題聰明多了。」
命名儀式沒有拖太久。
結束以後。
記者被分批帶到允許參觀的區域。
最熱鬧的不是林建身邊。
而是一塊公開參數牌。
八百米。
最寬一百五十米。
總重量超過五十萬噸。
一群記者圍著看。
有人拿著本子換算。
有人找工程師確認。
還有人站到遠處，試圖拿周圍建築作對比。
一名攝影記者問。
「人類歷史上，有過比它更大的移動物體嗎？」
陪同人員搖頭。
「目前沒有。」
「海上那些超級船舶？」
「噸位有大的。」
「但這不是一個概念。」
記者抬頭。
「所以這是最大的？」
陪同人員糾正。
「按目前公開的整體結構和任務性質，它是人類造過最龐大的移動造物之一，也是目前規模最大的星際飛行器。」
記者沉默了一下。
「之一？」
「講話留點餘地。」
陪同人員說。
「萬一以後再造個更大的呢？」
記者笑了。
「你們已經考慮下一艘？」
陪同人員立刻搖頭。
「這是你說的。」
「我什麼都沒說。」
旁邊的翻譯記住了。
回頭提醒。
「以後少跟記者開這種玩笑。」
陪同人員一臉無辜。
「我真什麼都沒說。」
另一處參觀區。
幾名毛熊工程師站在脈衝核聚變引擎外部可見區域。
他們不拍照。
也沒怎麼說話。
一直看。
看到最後，一名年輕工程師忍不住問。
「你們真的準備靠它把五十萬噸推到十分之一光速？」
龍國工程師說：「設計目標沒改。」
「這需要很長時間。」
「我們知道。」
「很多系統要持續工作很多年。」
「我們知道。」
「任何一個主要系統出問題——」
「所以要測試。」
毛熊工程師停了。
對方沒有炫耀。
也沒有爭。
甚至沒說一句「我們一定行」。
就是一句。
所以要測試。
這反而讓他沒話了。
過了一會兒。
他看著夸父號。
「你們一點都不擔心？」
龍國工程師也看過去。
「擔心。」
「那為什麼看不出來？」
「擔心又不能替我擰螺栓。」
對方愣了幾秒。
笑了。
「有道理。」
龍國工程師搖頭。
「沒什麼道理。」
「就是活得接著干。」
當天中午。
食堂忙壞了。
外賓有專門安排。
基地自己人還是老樣子。
鋁飯盒。
搪瓷缸。
大盆菜。
饅頭。
王虎排隊時，前面一個工人回頭。
「王主任。」
「嗯？」
「今天是不是加餐？」
王虎往窗口看。
「不是有肉？」
「平時也有。」
「那你還想吃什麼？」
「命名這麼大事。」
王虎想了想。
「給你一人發頭豬？」
周圍笑。
工人也笑。
「那倒不用。」
「半頭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