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事班的人從窗口探頭。
「再說連肉都沒了！」
隊伍立刻老實。
王虎端上飯，找了張桌子。
林建已經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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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一個飯盒。
吃得不快。
陳遠志剛坐下。
先喝水。
王虎過去。
「今天你這演講，外面估計得播好幾天。」
林建夾了一口菜。
「播就播。」
「最後那句挺提氣。」
「哪句？」
「宣戰。」
老宋端著飯過來。
「提氣歸提氣。」
「下午還有會。」
王虎嘆氣。
「我就知道。」
「什麼？」
「儀式一結束，你馬上能把人拉回地面。」
「飛船還沒離地。」
老宋坐下。
「本來就在地面。」
陳遠志笑了。
「他說得對。」
王虎看向林建。
「下午什麼會？」
「測試準備。」
王虎嚼東西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麼快？」
「不快。」
林建說。
「等了兩年多。」
王虎沒再說。
桌上的氣氛也跟著變了些。
上午。
他們還在掌聲里。
紅綢落下來。
幾百名記者抬著相機。
所有人都在說，人類最大的飛船造出來了。
可真正造船的人知道。
完成總裝，只是把一萬件事變成了一件事。
讓它真正工作。
下午兩點。
記者還在基地外的臨時新聞中心發稿。
總裝樓會議室的門已經關上。
窗簾拉了一半。
黑板擦乾淨。
正中間重新寫了四個字。
全船測試。
下面第一行。
所有系統，逐項核驗。
會議室里沒有掌聲。
幾十個人坐得很滿。
每個人桌上都壓著文件。
生命維持組。
推進組。
導航組。
通信組。
能源組。
船體組。
一項不少。
林建走進去時，大家已經坐好。
他把上午講話時那張紙放到一旁。
拿起測試總表。
王虎看見這個動作，小聲跟旁邊人說。
「換節目了。」
老宋就在前排。
回頭。
王虎馬上坐直。
「開會。」
林建沒有講廢話。
「從今天開始，夸父號停止按建設項目管理。」
「進入整船測試準備。」
底下有人翻開本子。
「先說一條。」
「前面所有成績，到這裡清零。」
幾個年輕工程師抬頭。
林建把手裡的文件放下。
「龍骨按期完成，沒有用。」
「引擎裝上，沒有用。」
「燧石裝進去，也沒有用。」
「只有所有系統能夠按照要求工作，才有用。」
屋裡很安靜。
「別跟我說這套設備在廠里試過。」
「也別說這個部件單獨運行沒問題。」
「現在它們裝在同一艘船上。」
「這艘船以後不會在戈壁上跑。」
林建伸手。
指了指牆上的比鄰星位置圖。
「它要出去。」
「出了太陽系，沒有第二個總裝基地。」
「沒有返修車間。」
「沒有廠家派人過來。」
「誰現在覺得麻煩，覺得某一項可以省，門在後面。」
沒人動。
王虎往後看了一眼。
林建也看見了。
「你找什麼？」
「看看真有沒有人走。」
屋裡有人笑。
林建也笑了一下。
「有也正常。」
「怕不是壞事。」
「知道怕，還肯把問題說出來，比不怕強。」
老宋拿起筆。
「先從哪邊開始？」
「所有測試方案重新交叉審核。」
「原系統負責人不能自己關門檢查自己。」
林建說。
「生命維持組看推進組跟自己有關的接口。」
「推進組看能源。」
「能源看通信和導航的供給要求。」
「誰覺得別人的東西不對，當場提。」
一個工程師問。
「會不會太亂？」
「亂在紙上。」
「總比亂在天上強。」
對方點頭。
記下。
張工翻著手裡的表。
「有些接口已經核過很多遍。」
「再核。」
「明白。」
「還有。」
林建看向眾人。
「別怕返工。」
下面有人苦笑。
這句話說著容易。
真返工，一群人頭皮都得麻。
林建知道。
所以接著說。
「今天拆，比飛出去以後拆省事。」
一個老工人點頭。
「這個帳不用算。」
王虎小聲說。
「出去以後也沒地方買新的。」
老宋看他一眼。
「會議記錄給你加上？」
「不用。」
「我提供氣氛。」
「氣氛不入檔。」
會議一直開到天黑。
測試區域怎麼封。
人員怎麼分。
每一項由誰負責。
發現問題報到哪裡。
什麼時候允許複測。
誰有權中止。
一條一條。
沒有哪條聽著激動。
可這些東西，才決定夸父號以後能不能活著飛出去。
散會前。
陳遠志又拿出一份名單。
「值班安排。」
王虎一看就覺得不妙。
「還有夜班？」
「你說呢？」
「今天剛命名。」
「船認識今天是什麼日子？」
「它要認識，我先跟它商量。」
陳遠志把名單遞過去。
「你今晚值前半夜。」
王虎低頭。
「後半夜誰？」
「張工。」
「老宋呢？」
「他明早。」
王虎又看林建。
「你呢？」
「我一直在。」
王虎抬頭。
「什麼叫一直？」
「測試準備期間，我住基地。」
陳遠志皺眉。
「你原來不是這麼安排的。」
「改了。」
「誰批准？」
林建看他。
陳遠志也看他。
兩個人對了幾秒。
王虎默默把飯盒往旁邊挪了一點。
這種時候最好別插嘴。
老宋低頭整理紙。
也當沒聽見。
最後還是陳遠志先開口。
「你全程跟，至少按值班表休息。」
「行。」
「別答應得這麼快。」
「我真按。」
陳遠志顯然不太信。
但也沒繼續爭。
林建拿起測試總表。
「還有沒有問題？」
下面有人舉手。
「命名以後，船頭那個紅綢怎麼辦？」
全屋一靜。
誰都沒想到還有這個問題。
林建問。
「問這個幹什麼？」
對方有點不好意思。
「後勤讓我問。」
「說挺大一塊布。」
王虎立刻精神了。
「我早說了，費布。」
老宋捂了一下臉。
陳遠志問。
「能不能用？」
後勤的人趕緊回答。
「能。」
「洗乾淨，重新登記。」
「該做什麼做什麼。」
王虎說：「做被面挺喜慶。」
這次連林建都沒忍住。
「你今晚值班是不是太輕鬆？」
王虎馬上低頭。
「我建議做倉庫遮布。」
「比較實用。」
散會。
人往外走。
走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會議室只剩幾個人。
老宋把眼鏡摘下來。
揉了揉鼻樑。
「上午還覺得兩年終於忙完。」
「下午一看。」
「又開始了。」
林建把總表收進文件夾。
「本來就沒完。」
老宋點頭。
「也是。」
王虎站在窗邊。
窗外正好能看到夸父號。
夜色下來以後，檢修燈沿著船體亮起。
一盞。
一盞。
一直排到很遠。
船頭的「夸父」兩個字被燈照著。
白天幾百人圍著。
現在安靜下來。
反而顯得更大。
王虎看了一陣。
突然說。
「林建。」
「嗯？」
「你上午說，帶人類的聲音去比鄰星。」
「嗯。」
「真出發以後。」
「還回來嗎？」
屋裡安靜了一下。
老宋也抬起頭。
林建沒有馬上答。
他走到窗邊。
夸父號停在那裡。
五十多萬噸。
八百米。
龍骨是廠里一爐一爐煉出來的。
構件是一車一車運來的。
設備是各單位一套一套裝進去的。
有人為了一個尺寸，守過三個夜班。
有人為了找一處差錯，把幾年前的記錄翻到紙都快散了。
有人從學徒干成了正式工。
有人頭髮白了。
也有人沒等到今天。
船造出來了。
可真正的路，還沒開始。
過了一會兒。
林建說。
「先讓它有出去的本事。」
王虎沒再問。
這句話已經夠了。
第二天一早。
基地廣播比平時提前響。
各測試組開始進場。
但沒有一項設備啟動。
先檢查人員。
再檢查工具。
再檢查記錄。
需要封存的區域封存。
需要撤出的施工設備全部撤出。
檢修架保留多少。
應急通道是否暢通。
所有東西都要重新確認。
一個年輕工程師抱著文件，跑到一半被老師傅喊住。
「回來。」
「怎麼了？」
「鞋。」
年輕人低頭。
鞋底沾了一塊油。
他臉一下紅了。
「我沒注意。」
「擦了再進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