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看完,把紙放平。
辦公室里的笑聲漸漸停了。
陳遠志拿起那幾頁,坐在他對面看。
老宋也湊過來。
過了一會兒,王虎問:「他們這是拿覺醒當軍銜了?」
沒人笑。
張工低聲說:「目前還是個別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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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別,也已經有了。」林建說。
窗外有人推著自行車經過。
車輪碾過薄冰,咯吱一響。門房叫住那人,說他圍巾落了,那人停下,回頭跑了兩步。
都是尋常的聲音。
林建卻想起北極帶回來的那些記錄。
靜默者認為,情感和個體性是缺陷。
人類反抗它們,正是為了保住每個人不同的念頭,保住想說就說、不想說也能留在心裡的那點地方。
現在,人和人更容易理解了。
可有些人已經開始要求,別人必須讓自己理解。
陳遠志放下報告。
「你擔心這些事往大了走。」
林建點頭。
「以前不理解一個人,至少知道隔著一層。現在能察覺到一點,就容易以為自己全知道了。」
老宋看著那位老師傅的原話。
「還有這張名單。」
「嗯。」
林建把海外匯總和國內報告擺到一起。
地圖上的驛站,已經鋪出了他們年初盼望的規模。
燧石有了更穩定的支撐,夸父號的後續試驗也有了安排。幾千萬、上億人的努力,不必再擠在同一個地方,不同國家的人也能參與進來。
這當然值得高興。
可同一張桌上,又擺著另一些問題。
誰覺醒了,誰沒覺醒。
誰能感受到別人,誰只能被別人感受。
往後分工作、選幹部、收徒弟,甚至孩子交朋友,會不會都有人先問這一句?
王虎站在桌邊,想了半天。
「那不會動針的,手還在。不能讓人家連扳手都沒資格拿吧。」
林建抬頭看他。
「是這個道理。」
可道理明白,不等於所有人都會照著辦。
那名年輕工人只挪動了一根針,旁人已經忍不住替他設想能搬多重的東西。
如今覺醒的人越來越多,又有多少人會替他們設想,應該站在什麼位置,享受什麼待遇,管到別人哪一步?
陳遠志把本子翻開,筆卻沒有馬上落下。
林建也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句「是不是就算落後了」,想起車間裡那些拿著刮刀的手。
驛站的底座是他們修的。
晶體是他們一枚枚裝好的。
如果網建起來以後,反倒有人因為沒有覺醒,被擋在另一邊——
林建的目光停在那頁紙上。
他盼著人類多長些本事。
可人長了本事以後,會不會又拿這些本事,給彼此分出高低,劃出遠近?
桌上的好消息厚厚一摞。
那幾頁薄紙,他卻始終沒能放下。
抽屜沒關嚴。
露著一角。
王虎出去前看了一眼。
「將軍,要不我找人把這幾件事查查?」
「查。」
林建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但別把人當犯人查。」
「明白。」
王虎想了想。
「就是看看誰把覺醒當幹部證了。」
「差不多。」
「那要是有人真拿這個壓人呢?」
「該批評批評,該改改,別上來就扣帽子。」
王虎點頭。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
「將軍。」
「說。」
「您現在是不是看誰都不太放心?」
林建抬起頭。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王虎臉一垮。
「那我最近也沒犯事啊。」
「上星期誰把研究中心的吉普車開去拉白菜了?」
「順路。」
「油呢?」
「我自己補了兩桶。」
「哪來的?」
「後勤欠我們營的。」
「出去。」
「是。」
門關上。
外面傳來王虎的聲音。
「我就說不能什麼都跟將軍講。」
警衛忍著笑,沒敢接話。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林建低頭。
桌上,一邊是夸父號的建設進度,一邊是各地驛站送來的情況。
夸父號已經不是半年前那副只有骨架的樣子了。
外殼分段開始安裝。
能源艙進入設備進場階段。
圍著那條八百米龍骨幹活的人越來越多。
船廠的夜班從來沒斷過。
驛站也鋪開了。
越來越多的人參與意識同步訓練。
燧石的輸入比過去穩的多。
從數字看,一切都在往前。
可林建心裡很清楚。
機器造出來,不代表麻煩就沒了。
人會變。
社會也會跟著變。
以前大家比工級,比職務,比誰家有自行車。
往後會不會再多一樣?
你覺醒到哪一步了?
你能不能感知別人?
你能不能動那根針?
這些話現在聽著新鮮。
過上幾年,沒準就能變成另一把尺子。
他正想到這裡,桌上的電話響了。
林建拿起來。
「我是林建。」
電話另一邊沒有廢話。
「西山剛收到海外急報。」
「說。」
「星條國有異常軍事調動。」
林建手裡的鉛筆停了。
「規模?」
「目前不清楚。」
「海軍?」
「不是。」
「陸軍?」
「也不像。」
電話那邊停了一下。
「是戰略航空部隊。」
林建把鉛筆放下。
「我馬上過去。」
十分鐘後,王虎又被叫了回來。
他進門時還拿著半個饅頭。
「不是讓我出去嗎?」
「吃完。」
「哦。」
王虎三口塞進嘴裡。
差點噎住。
警衛遞給他一杯水。
他灌了兩口。
「什麼事?」
林建已經披上軍大衣。
「星條國那邊動了。」
王虎咽下最後一口。
「還動的了?」
「所以才要去看。」
汽車開出研究中心。
天已經黑了。
一九七八年的最後幾天,北風從城外往裡鑽。
路邊的樹光著枝。
騎自行車的人縮著脖子,棉手套套在車把上。
沒人知道,就在大洋另一邊,一群已經輸掉幾乎所有籌碼的人,正在摸最後那幾張牌。
星條國北部。
地下三層。
會議室的燈壞了一排。
沒人修。
桌上擺著咖啡。
已經涼了。
那位過去總叼著雪茄的將軍坐在長桌右側。
雪茄還在。
人瘦了。
以前軍裝穿在身上,肩膀撐的很開。
現在領口已經有些松。
情報局長坐在對面。
旁邊還有六個人。
軍方。
情報部門。
能源部門。
還有兩張過去很少出現在公開場合的臉。
會議室外有警衛。
門上了鎖。
電話線全部切斷。
桌中間,放著一張照片。
夸父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