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直起腰。
「先別動,位置記下來。」
換針,換位置,再做觀察。
後面有幾次沒成。
也有成功的。
到最後一輪結束,老宋才把眼鏡摘下來。
年輕工人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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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太小了?我試過螺母,不行。」
「誰讓你嫌小的?」
老宋把眼鏡擦了兩下。
「一根針,也是東西。」
王虎蹲在桌邊,看了半天。
「將軍,那往後擰螺絲——」
「該拿扳手還是拿扳手。」林建說。
「我就問問。」
「你先把昨天借的扳手還回去。」
王虎起身。
「這事是誰告訴您的?」
「人家找過來了。」
年輕工人總算笑了。
老宋卻把那根針連同記錄一起收好。
他見過五十米的真空室,見過八百米的龍骨。
今天,就這麼一根針,讓他站在桌邊半天沒走。
意識覺醒的消息,漸漸從研究記錄里走進了日常。
起初,亂子也不少。
有個車間主任聽說別人能感知情緒,非讓廠里那位女工參加質量會。
「你坐旁邊,看看誰心虛。」
女工沒答應。
主任還想勸,老師傅先把檢驗單往桌上一拍。
「零件合不合格,你拿尺量。人心虛不心虛,跟這道尺寸有什麼關係?」
主任解釋:「我就是想把情況摸清。」
「新徒弟見你就心虛,你準備把他也退庫?」
事情傳到林建這裡,他在報告旁邊寫了幾句話,讓各站講清楚。
察覺緊張,不等於察覺謊話。
感到害怕,也不等於對方做了壞事。
具體的事,還要具體查。
王虎去給教官開會,把這幾句念完,底下有人問:「那學了這個,到底管什麼用?」
「讓你多懂別人一點。」
「不能直接抓壞人?」
「你要是走到保衛科門口,科長盯著你看,你慌不慌?」
那人想了想。
「看我兜里有沒有公家的螺絲。」
大家笑起來。
王虎拿本子指著他。
「有就交回去,別指望練這個能逃檢查。」
不過,有些過去要吵半天的事,確實開始變了。
兵工廠里,一批配件到了交接時間,還沒送來。
後道工序的人堵在門口,等著前道班長過來挨罵。
那班長一路跑進車間,張嘴就是:「快了,再等一會兒。」
對面的老師傅原本已經把臉拉下,站近以後,卻察覺對方心裡亂的厲害。
不只是怕挨罵。
還有一股壓不住的擔憂。
他把人拉到一旁。
「你到底瞞什麼?」
班長嘴硬:「沒瞞。」
「工期耽誤了可以想辦法。你這麼個樣子,我怎麼敢接你的貨?」
班長低頭站了一會兒。
「有一處,我拿不準。」
「拿來。」
兩人回到操作台,把有疑問的零件和記錄擺開。
問題不大。
及時補救,損失有限。
可要是趕著交出去,裝到後面再發現,事情就大了。
當天下午,兩班的人站在一起,把新的交接要求定下來。
有疑問先說,不許拿「差不多」糊弄。
那班長挨了批評,認了。
第二天,他端著茶缸去找老師傅。
「昨天謝了。」
「少來這個。下回有事早說。」
「我不是怕你罵?」
老師傅把茶缸往台上一放。
「昨天我罵了沒有?」
「罵了。」
「那你不是白瞞了?」
這話傳遍車間,往後誰拿著有疑問的件不敢開口,旁邊就有人問。
「又準備白瞞一回?」
笑話歸笑話,返工少了,互相推責任的事也少了。
有些進步沒寫在機器上。
只寫在交班本里。
過去一件事要解釋三回,找四個人簽字,如今前後兩班坐下來,幾句話便能把難處說清。
學校里也有變化。
一個孩子上課答不出題,被老師叫起來後,眼睛一直往窗外看。
老師以為他貪玩,剛要批評,忽然察覺那孩子怕的厲害。
他放下粉筆,問:「家裡有事?」
孩子搖頭。
下課後,老師單獨留下他,才知道父母這幾天總吵架,孩子晚上睡不好,怕回家,也怕老師再說自己不爭氣。
老師聽完,沒再追問那道算術題。
當天放學,他推著自行車,跟孩子一起去了家裡。
後來教研會上,說起意識訓練,有人興沖沖的問。
「是不是以後學生撒謊,一眼就知道?」
那位老師想了想。
「先知道他為什麼不敢說,可能更有用。」
到了秋天,幾個長期開展訓練的地方,送來的治安匯總也起了變化。
詐騙、偷盜、鄰里衝突,比先前少了。
保衛科的人最初不信,專門把舊本子翻出來,一頁頁核。
不是漏報。
有個常去廠區附近騙人的傢伙,過去最會裝熟人。
見面先叫同志,再說自己認得某位老師傅,最後借錢辦急事。
這回剛講到第二句,對面的工人便皺了眉。
嘴上說救急,身上卻透著一股試探和盤算的勁。
工人沒當場扣人,只問他認得哪位老師傅,在哪個車間。
騙子說了個名字。
工人招手叫來旁人。
「去喊一下。」
騙子想走,被攔住。
等人叫來,根本不認得他。
保衛科查下去,前頭幾筆騙人的帳也翻了出來。
案子辦完,科長在會上特意說:「人是靠核實情況查出來的,不能以後誰覺著誰不對,就先把人摁住。」
王虎聽完,點點頭。
「這話好。打仗還要認目標,不能覺著草叢動了就喊全營開火。」
可騙子們很快發現,活確實難幹了。
從前一句謊話,說的穩些,再拍兩下胸脯,能混過去。
如今對面的人可能已經察覺到不對,會多問一句,多找個人核實。
一次兩次碰壁,街坊又常來往,誰家丟了什麼,誰見過生人,消息很快對上。
想鑽空子,能鑽的地方越來越少。
驛站門口的失物桌,反倒越來越滿。
圍巾,手套,茶缸,一隻孩子落下的布書包。
有人把鑰匙放上去,轉身要走,被值班員叫住。
「在哪兒撿的?」
「門口長凳下。」
「留個名字。」
「不用,找著主人就行。」
值班員追問了兩句,那人只好報了姓名。
過兩天,鑰匙的主人來了,提著一小包點心,非要找他。
值班員翻本子。
「今天不是他這一班。」
「那我下回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