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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6章 把這段幹完

  遠看,幾段東西放的很齊。

  走近了,才看見接合處沒有完全到位。

  現場負責人迎過來。

  「差一點。」

  林建問:「這一點,準備怎麼辦?」

  負責人沒敢馬上答。

  旁邊一個年輕工人下意識看向工具車。

  車上放著大錘。

  老師傅一伸手,把錘柄按住。

  「看什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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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人趕緊搖頭:「我沒說砸。」

  「眼睛都掄起來了。」

  王虎低頭看看那把錘。

  「這個辦法我熟。技術問題,一不留神就轉成強攻。」

  沒人真拿錘子。

  可兩家廠送來的構件,各自檢查都合格,擺在一起,偏偏合不上。

  兩位負責的工程師把記錄帶來,指著各自的尺寸說了一遍。

  誰也沒少做檢查。

  誰也拿不出眼前這道縫的解釋。

  林建沒有讓他們繼續爭。

  「把放線、支承和測量記錄都拿來。別只看這兩個接口。」

  張工蹲到支座旁,摸出手電,向裡面照。

  老師傅站到另一邊,招手叫徒弟。

  「尺。」

  測了一輪,沒有立即動。

  再換位置,重查。

  總裝場的聲音漸漸少了,附近幾個工段的人也往這邊看。吊裝人員站在規定的位置上,等著下一道命令。

  陳遠志趕到時,天色已經發暗。

  「多久了?」

  「快兩個鐘頭。」王虎說。

  「原因呢?」

  「還在找。」

  不遠處,一位工程師忽然喊張工。

  幾個人過去,蹲成一圈。

  支承條件沒有按各段接合時的整體狀態調整,構件擺上來以後,位置跟單獨檢查時起了變化。

  單件上的合格章,沒有騙人。

  但裝在一起,是另一筆帳。

  老設計師把總圖壓到木箱上,指著中間幾處支點。

  「按這個順序調。每動一處,重新測一次。」

  現場負責人拿起話筒,把指令複述完。

  吊機開始動作。

  幅度很小。

  測量人員盯著刻度,報出讀數。

  「再來一點。」

  「停。」

  老師傅蹲在接口旁,手沒有伸進縫裡,只用照明反覆看。

  又一處支承調整完,原先那道讓兩家廠爭了半天的縫,慢慢收攏。

  測量員換了一個位置,再查。

  「到位。」

  沒人鼓掌。

  張工把另外幾處讀數對完,站起身。

  「整體位置符合要求。」

  這回,老師傅才把一直提著的氣放下來,蹲久了,腿發麻,一時沒站穩。

  徒弟趕緊扶住他。

  老人第一句話,是沖剛才那位工程師說的。

  「你們廠的件,沒毛病。」

  對方臉上還帶著汗。

  「我們也該把後面的裝配條件一起核。」

  老設計師拿鉛筆,在圖紙邊上添了一條要求。

  林建看著他寫完,轉頭交代張工:「發給其他幾家。已經做好的,也照這個重新核。」

  王虎終於鬆開抱著的胳膊。

  「錘子省了。」

  老師傅回頭瞪他。

  「本來也沒打算用。」

  「知道。我替它匯報一下,今天沒立功。」

  晚上,兩個廠的工程師坐到一張桌上吃飯。

  先前誰也不肯碰對方的記錄,現在本子攤在中間,碗都挪到兩側。

  一個夾菜,另一個就在空白處補一筆。

  食堂師傅過來收盆,敲敲桌子。

  「圖歸圖,飯歸飯。誰再往本子上掉菜湯,明天端著吃。」

  進入冬天,八百米的輪廓越來越清楚。

  白天,吊機轉動,構件一段段送入位置。夜裡,燈照著腳手架,焊工隔著面罩工作,下面的人抬頭看完,又低頭核自己的單子。

  有些地方靠成套設備,有些地方還要老師傅拿銼刀、刮刀一點點修。

  新材料躺在舊木凳旁邊。

  最講究精度的接口下面,擺著用舊的工具箱,箱蓋上貼著孩子畫的花。

  林建來過幾次,每次都要沿著龍骨走。

  有時只走半程,就被人喊住。

  「林將軍,這裡改過了。」

  「您看這一處。」

  「上次送來的意見,已經補到後面幾段。」

  他蹲下看,站起來記,走到食堂時,褲腿常沾著灰。

  有一次,他碰見個老師傅正給家裡寫回信。

  桌上攤著兩張信紙。

  第一張寫滿了,第二張只有半行。

  「家裡有事?」林建問。

  「老伴問什麼時候回去。」

  「怎麼回的?」

  老師傅把信折起來。

  「說這一段幹完。」

  旁邊徒弟沒忍住:「師傅,您上封也是這麼說的。」

  「你不說話,信自己不會告狀。」

  林建拉過椅子坐下。

  「輪休安排到了沒有?」

  「排了,我跟後頭那班換了幾天。」

  「能換,不能一直欠著。」

  老師傅點頭,又從兜里掏出一張小紙。

  是孩子用鉛筆寫的字,歪歪扭扭。

  「孫子問,我造的船,能不能看見月亮背面。」

  「您怎麼說?」

  「沒敢細說任務。就告訴他,以後要好好學算術。」

  王虎在旁邊點頭。

  「這個對。我上回數那個距離,數丟一位,差出去好些年。」

  老人笑了,把小紙收回貼身口袋,拿起筆,在信的末尾又添了一句。

  讓孩子別把書扔了。

  一九七八年初,主體龍骨的最後一段完成接合。

  當天沒有臨時趕出來的儀式。

  各工段仍然照表做事,檢查人員拿著記錄,從一端往另一端走。

  確認過的地方有人簽字,存疑的地方留下標記,再叫相關人員過來。

  等最後一份結果送到林建手上,天已經黑透。

  廠長想請大家站到前面拍照,攝影的人卻先犯了難。

  往後退,退到預留的通道邊,鏡頭裡仍然裝不下。

  「再遠一點。」

  「後頭有東西。」

  「換角度。」

  折騰一陣,王虎忍不住問:「要不分兩張?」

  攝影人員沒抬頭:「你回家合影,腦袋一張,腳一張?」

  王虎閉嘴了。

  林建站在龍骨下,抬起頭。

  燈沿著結構往遠處排過去。中間隔著平台、欄杆和還沒撤完的架子,另一頭的人在走動,已經看不清臉。

  他伸手扶住身旁的構件。

  從戈壁那團被約束住的火,到眼前八百米的骨架,不過半年多。

  中間有多少爐試料、多少張返工單、多少次夜班交接,都能從記錄里翻出來。

  此刻,東西就在頭頂。

  老設計師走到他身邊,仰了一會兒,忽然說:「圖紙上看著,沒這麼大。」

  「您畫的,您還嫌大?」王虎問。

  「圖紙能折。」

  老人把手裡的總圖舉了一下。

  「這個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