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的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監測屏幕上，真空室里仍然空著。
幾秒後，一點微光出現。
它很小。
操作員以為自己看錯了，眼睛貼近屏幕，又趕緊坐回規定的位置。
那點光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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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又閃了一下。
「等離子體開始形成。」
報告聲有些發緊。
林建盯住溫度讀數。
數字往上走。
起初還慢，越過一段以後，變化突然快起來。
「一百萬度。」
陳遠志的手落在椅背上。
「一千萬度。」
沒人說話。
老宋依次檢查各處晶體的反饋，嘴唇動著，像在心裡點名。那些被老師傅們拿銼刀、砂紙反覆修過的位置，一個接一個回應。
都在。
沒有誰掉隊。
溫度繼續往上沖。
「一億度！」
操作員報完，忍不住看了林建一眼。
林建沒動。
「繼續。」
屏幕里的光團越來越亮，形狀也清楚起來。它被意識場約束在真空室中央，四周留著距離，沒有碰向內壁。
陳遠志低聲問：「現在怎麼樣？」
「場穩著。」
林建只回答了這一句。
他的目光已經落到另一排參數上。
能量讀數忽然慢了。
剛才還持續上升的指示，在一個位置停住，過了一會兒，往回退了一點。
張工立即俯身。
「匯入速度下降。」
老宋轉頭看總表。
溫度還在高處。
可沒有繼續上去。
陳遠志站直了。
「哪一處？」
「有幾路頻率偏離，已經過濾。」
揚聲器里傳來站點報告，正在調整。
一名操作員的手伸向調節旋鈕。
「要不要擴大接入？」
「不動過濾範圍。」
林建的聲音壓過了他。
「照原定順序，沖脈組準備。」
張工拿起話筒，重複命令。
同步站內，提示傳到王虎耳邊。
他的手指在膝頭收緊，又緩緩鬆開。
沒有喊聲，也沒有人突然站起來。
訓練過幾十遍的步驟，此刻照著執行。
控制室里，幾條波形重新靠穩，匯入的能量往上抬了一截。
停住的讀數動了。
先是一點。
隨後，繼續上升。
張工長出半口氣，又憋了回去。
林建始終看著屏幕。
「兩億度。」
老宋伸手扶住台沿。
「晶體陣列正常。」
「意識場穩定。」
數字越跳越快。
操作員握著筆，筆尖懸在記錄紙上，跟不上了，索性先看儀表，等報完再寫。
「三億度！」
控制室里，十幾道目光同時轉向林建。
他抬手。
「注入燃料。」
命令傳下去。
氘和氚的混合氣體，按既定程序進入真空室。
監測畫面猛然一白。
陳遠志下意識眯起眼。
下一刻，那團被意識場約束的等離子體爆出亮光，屏幕上的讀數接連變化。操作員報出第一項，第二個人立即接上，幾道聲音擠在一起。
老宋一掌按住台沿。
「一個一個報！」
「反應出現！」
「約束穩定！」
「內壁監測正常！」
張工迅速核對總圖，手背上的筋繃起來。
「經絡運行正常，各站沒有異常！」
光團在真空室中央翻動。
每一次變化，都讓旁邊的年輕研究員跟著繃緊肩膀。可它始終停留在約束範圍內，能量輸出的讀數卻在上升。
核聚變開始了。
沒有爆炸衝出穹頂，也沒有什麼轟鳴傳遍戈壁。
地下兩百米，記錄儀轉著，紙一寸寸送出來。
最響的，是人的呼吸。
陳遠志張了張嘴。
林建先抬起一隻手。
「再等。」
點著，還不夠。
他看過太多點一下就熄的試驗。
桌前那位老教授更看過。
老人坐著，背卻離開了椅背，兩隻腳踩住地面，隨時準備站起來。
一秒。
兩秒。
光團還在。
十秒過去，輸出仍在增加。
老宋把晶體陣列的反饋又查了一輪。
「沒有偏移。」
林建點頭。
「轉入維持階段。」
啟動時匯入的力量開始按程序調整。
任脈組保持穩定輸出，沖脈組依次收回到規定狀態。張工兩隻眼睛在總圖和波形之間來回移，片刻都沒敢離開。
光團晃動了一下。
老教授的手猛的抓住桌沿。
下一刻，它穩住了。
輸出沒有斷。
三十秒。
一分鐘。
控制室里有人開始掉眼淚，自己沒有察覺，抬手擦臉時才愣了一下。
老宋的嘴角動著，想笑，又不敢笑。
他湊近屏幕，把剛才看過的數據重新看了一遍。
林建問：「核對結果。」
「反應持續。」
「輸出穩定。」
「約束正常。」
最後一份記錄遞到面前。
林建從頭看到尾，在結果欄簽下名字。
鋼筆停住時，筆尖壓出一個墨點。
他放下筆，轉身看向眾人。
「燧石首次點火試驗，成功。」
屋裡沒有立即響起聲音。
像是所有人都在等他再說一遍。
林建笑了。
「點著了。」
老宋先站起來。
椅子撞向身後的柜子，砰的一聲，他卻沒回頭，只伸手抓住林建的胳膊。
「穩住了！」
「穩住了。」
「它沒滅！」
「沒滅。」
張工摘下耳機，手抬到一半，又趕緊戴回去。
「各崗位繼續值守！報喜的事，讓沒操作任務的人干！」
這句話終於把屋裡的人喊醒了。
掌聲從後排響起，越拍越密。
老教授低著頭，肩膀抖了兩下。他把那本翻舊的研究筆記從包里拿出來，翻到一串問號旁邊。
那一頁，他帶著走過好幾處實驗室。
今天，他在旁邊寫下日期。
寫到最後一筆，眼鏡掉下來，砸在本子上。
年輕研究員替他拿起眼鏡。
老人沒接，先把字寫完。
陳遠志握住林建的手，握了很久。
「我去報告。」
林建點頭：「按核准的結果報。」
陳遠志轉身往電話旁走，走到一半，又回來拿記錄。
他看著自己空著的手，笑了一聲。
「腦子也跟著點著了。」
同步站里，王虎聽見試驗成功的通知，第一反應是睜眼。
第二反應，是想站起來。
教官的提醒緊跟著傳來。
「按順序退出！維持組繼續，不許亂！」
王虎把屁股重新壓回椅子。
旁邊的戰士嘴角咧到一半，硬是忍住。
等到所屬小組完成退出，王虎站起來，先活動了一下腿。
然後，他轉過身，向後面舉起拳頭。
一屋子人終於喊了出來。
有人拍椅子，有人抱住旁邊的人。剛才還嫌徒弟不會晾襪子的老師傅，眼睛紅著，逮住一個年輕人使勁拍背。
拍了兩下，發現認錯了。
「你師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