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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9章 點燃了一團火

  負責安裝的老師傅從後面過來,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次我簽的字,後來覆核不對,我劃了。」

  「第二次呢?」

  「還不對。」

  「第三次怎麼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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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拆下來,重新修。把前兩次想省的那點事,全補上。」

  老師傅說完,抿了抿嘴。

  「耽誤了後面一班。」

  老宋抬起頭:「你要不返工,後面耽誤的就不是一班。」

  王虎湊過去看。

  老師傅的名字下面,還有幾個年輕人的名字,筆畫一筆比一筆重。

  他認出其中一個。

  冬天送夜飯,那小子捧著窩頭睡著了,手還舉著。王虎把窩頭拿下來,他閉著眼問了一句:「尺寸多少?」

  當時一屋子人都笑。

  笑完,誰也沒再讓他上架子。

  林建把那頁翻過去。

  「這幾次返工記錄都留著。」

  老師傅有些遲疑:「也算進去?」

  「當然。以後再造,別人能少走三回彎路。」

  老人鬆了口氣,拿袖口擦了擦手,才接過遞迴來的本子。

  陳遠志到的時候,幾個人已經走上了檢修平台。

  他手裡同樣抱著一摞東西。

  王虎看見,先往旁邊讓。

  「首長,您這也是驗收?」

  「帳。」

  「那比驗收厲害。」

  陳遠志把最上面一張遞給林建。

  從最初進場算起,前後一年。

  挖掘、支護、澆築、運輸、安裝,各項進度擠在一張表上。林建順著日期看下去,好幾處時間相互重疊。

  這一頭還在開挖,那一頭已經運進設備。

  這裡等一批鋼材,另一個方向的道路正在壓實。

  「最險的是哪一回?」林建問。

  陳遠志沒翻帳。

  「冬天那場風。運水車進不來,料場也停了。」

  王虎記著那幾天。

  人走出帳篷,背上很快落一層沙。兩個人抬東西,第三個人拿繩牽著,免的走散。

  「後來怎麼接上的?」老師傅問。

  「前面的車先探路,後面的跟著車轍走。水先送人,再保施工。能停的工序停下,不能停的,把人和物資先給它。」

  「那會兒我還罵過調度。」老師傅撓撓頭,「說我們這邊要什麼沒什麼。」

  陳遠志點頭:「聽見了。」

  「您也在?」

  「電話里聽的。嗓門挺大。」

  老師傅有些尷尬。

  陳遠志翻過一張紙。

  「罵完,你們把不用的車讓出來了,還派了兩個人押車。後頭寫著呢。」

  老師傅不說話了。

  王虎探頭看了看,發現這摞帳確實什麼都記。

  鋼材、水泥、木料,車輛跑了多少趟,哪一班補了哪一班的缺。沒有哪張紙寫著奇蹟,合起來,卻把戈壁下面兩百米的地方填滿了。

  林建抬頭望向穹頂。

  再往上,是厚厚的鋼筋混凝土,是壓實的沙土,是整片戈壁。

  這個設施把自己埋進了大地里。

  負責防護的工程人員指著剖面圖,逐處報出驗收結果。陳遠志聽完,只問了一句:「外頭真有東西砸下來呢?」

  「按最高防護要求建的。該有的厚度,一寸沒省。」

  王虎伸手敲了敲身旁的混凝土牆。

  「這回安心了。上頭想敲門,先把手敲腫。」

  走下平台時,陳遠志把最後幾頁折到前面。

  林建的腳步停住。

  那幾頁沒有工程量。

  只有姓名。

  有的人在搶險中沒能出來,有的人送到醫院,也沒有熬過去。後面記著家屬所在的單位、撫恤辦理情況,還有沒辦完的事。

  林建一行行看完。

  「這一處,孩子上學還沒落實?」

  「地方已經接上了,正式回函沒到。」

  「到了給我看。」

  「好。」

  王虎站在一旁,沒再說笑。

  有個名字,他認的。

  那人總嫌炊事班的蘿蔔切太大,自己輪到幫廚,又說切碎了沒嚼頭。出事前一天,王虎還借過他的手套。

  手套還在。

  人沒回來。

  林建合上冊子,把它交回陳遠志。

  遠處有人喊,落成合影的人齊了。

  沒有紅綢鋪滿大廳,也沒有搭台。

  各工段來的代表站在真空室前,工作服顏色深淺不一。有人臨時借了頂帽子,有人把袖口放下來,遮住裡面磨破的棉襖。

  攝影人員招呼後排往中間靠。

  一名老師傅不肯挪:「再靠,擋住我們班的人了。」

  「您往前站。」

  「我往前,他不就更看不見了?」

  折騰了好一會兒,總算站齊。

  林建站到眾人前面,轉身看了一眼燧石。

  「今天,我們點燃了一團火。」

  人群靜下來。

  「這團火,將照亮我們通往星辰的道路。」

  他停了停,又看向眼前這些人。

  「真空室里的那團,還要等最後的試驗。今天這團,是各位先點起來的。」

  老師傅低頭抹了一把褲子。

  前排有人笑,也有人把嘴抿緊。

  攝影人員舉起手。

  「看這邊!」

  快門響過,林建沒有讓眾人馬上散。

  「合影每人一份。沒能站到這裡的同志,也給家裡送一份。」

  陳遠志點頭。

  王虎站在後排,悄悄把歪了的帽子扶正。

  進入六月,基地周圍的幾十座同步站陸續住滿了人。

  十萬名意識凝聚者,從工廠、部隊、學校和研究單位趕來。行李不多,鋪蓋卷、水壺、臉盆,有人帶著針線包,布袋上還留著原單位的印章。

  負責登記的戰士嗓子都喊啞了。

  「先對姓名,再領床位!別跟著熟人走,你們倆不一定一個組!」

  一個老工人抱著鋪蓋,指向身旁的徒弟。

  「他離了我,襪子都不知道晾哪兒。」

  戰士看了看名單。

  「您是任脈組,他在另一處。」

  老工人嘆了口氣。

  徒弟倒挺高興:「師傅,這回您管不著我了。」

  「行。襪子臭了,別來找我。」

  旁邊笑倒一片。

  王虎拿著訓練記錄,從各站挨個走。

  他當教官這幾個月,比帶兵操練還費嗓子。

  新兵不聽話,可以讓他出列。

  八級工不一樣。

  你讓他坐下,他先問椅子腿為什麼晃;你讓他盯著示波器,他看兩眼,說你這個旋鈕手感不對,拿過螺絲刀就想修。

  王虎現在有經驗了。

  進門先說:「設備歸技術員,誰也不許擅自拆。」

  果然,一隻伸到機殼旁邊的手縮了回去。

  那位老師傅咳嗽一聲:「我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