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屋裡的笑聲響了好一陣。
陳遠志沒有把報告收起來。他將它合好，留在桌角，拿過旁邊一張空白紙。
「繼續。真把聚變維持住，後面意味著什麼？」
林建轉身，在黑板上原來那個圈旁邊寫下「能源」。
「意味著我們能取得極大的能量輸出。」
「意識場負責約束，核聚變本身釋放能量。這兩件事，要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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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教授點頭。
「不能聽見集體意識，就把工人、戰士都當成往爐膛里添的煤。」
王虎立即把這句話記下。
「這句明白。」
林建看向眾人。
「我們要造的是能源裝置。目的，是讓人能幹更多的事，把受限制的生產和研究繼續往前推。」
「電廠現在要照常轉，煤照常運，設備照常檢修。今天拿到圖，明天不會憑空多出一座電站。」
「可等這條路徑走通，很多過去算不過來的帳，就能重新算。」
張工手裡的鉛筆停了一下。
「比如工廠擴產。」
「比如工廠擴產。」
林建點頭。
「新設備需要電，材料加工需要電。幾家單位都要上項目，過去開會，先掰著指頭算供電能不能安排，哪個廠白天干，哪個廠晚上干。」
陳遠志看向桌上的搪瓷缸。
春天那些夜裡，他接過太多關於停電的電話。
有的停一陣，有的停半天。一批零件做到一半，整箱作廢。廠長在電話那邊喘著氣，先說自己有責任，然後才報損失。
眼下，黑板上還只是一張圖。
可他已經能想到那些廠長聽見消息，會先問什麼。
「農業呢？」他問。
「抽水，灌溉，加工，哪一樣都要動力。能源條件變了，很多地方就有機會重新安排。」
王虎翻了一頁本子。
「部隊呢？」
幾位工程師同時看他。
他抬起頭。
「怎麼都看我？我總不能聽了半天，回去只給炊事班報喜。」
林建笑了一下。
「部隊一樣。裝備需要動力，生產裝備的工廠也需要動力。過去為了續航、補給反覆算的事，今後都有重新研究的餘地。」
王虎把筆握緊。
「那鷹醬和毛熊，又有的算了。」
老宋端起水缸。
「讓他們慢慢算。咱們這邊先把該懂的懂了。」
老教授卻抬頭望向黑板。
他看的位置，比「能源」那兩個字還高一點。
「老林，地面上的用途已經很大了。」
林建明白他的意思。
「對。」
「再往遠處呢？」
屋裡逐漸安靜下來。
窗外，食堂送飯的車從院裡推過，輪子軋過一道接縫，飯盒碰在一起，叮噹響了幾下。門口的戰士朝裡面看了看，沒有催。
林建站在黑板旁，手上沾著粉筆灰。
一個月前，他還在冰面上看那些遲遲不能確認的記錄。現在，八百米冰層下帶回來的圖，鋪滿了龍國研究中心的桌子。
老教授面前的本子已經翻到新的一頁。
張工拿著筆，等著記。
陳遠志的手從那份「永久停留」的報告上移開，落到藍圖旁邊。
林建看著他們，開口說道：
「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核聚變。」
「這是……由人類意志驅動的核聚變。」
他抬手，點了點黑板上的意識場，又指向桌上的能源藍圖。
「它將為我們提供近乎無限的能源。」
「也將為我們提供飛向星辰的動力。」
會議室里的安靜被窗外拉響的汽笛聲打破。
陳遠志的目光從藍圖移向林建，又移回藍圖。他把那份印著「永久停留」的海外報告扯過來，連同以前的規劃文件一起，塞進最底下的抽屜。抽屜關上的聲音很大。
「幹了。」陳遠志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要人給人，要鐵給鐵。長城計劃，從今天起，最高優先級。」
一九七六年的秋風颳過龍國大江南北。風裡帶著涼意，也帶著大喇叭里傳出的電流麥克風沙沙聲。
全國各地的工廠、礦山、公社、學校，所有的喇叭同時響了。
沒有激昂的音樂墊後，沒有彎彎繞繞的修辭。播音員的聲音很穩，把西山會議室里確認的事實，原原本本的砸向全國。
「同志們，物理學沒有死，只是被敵人鎖住了。」
大車間裡，工具機的轟鳴停了。幾千名工人站在掛滿油污的過道上，抬頭盯著喇叭。
「這個敵人叫靜默者。它們在星空里，它們不想讓我們造新機器，不想讓我們的飛船上天。它們要把我們永遠按在七十年代。」
人群里傳出粗重的喘息聲。老師傅捏緊了手裡的扳手，指節泛白。剛進廠的學徒工張著嘴，忘了咽唾沫。
「現在，國家啟動長城計劃。我們要造一座由人的意識驅動的核聚變裝置，要造第一艘星際飛船。」
「這台機器不燒煤，不燒油，燒的是大夥的意志。」
「機器要幾萬人造，意識要幾億人給。需要大家參加意識凝聚訓練。這不是封建迷信，這是咱們的新武器。哪怕是用腦子想，咱們也得把這層天花板想出一個窟窿來。」
廣播結束。車間裡靜的掉根針都能聽見。
主任搓了搓手，剛想拿鐵皮喇叭喊兩句動員的話。那個前些天還在問「以後還能不能造新飛機」的學徒工，忽然把沾滿機油的手套往地上一摔。
「去他娘的靜默者！」年輕人吼了一嗓子，「管天管地，還管老子造機器？」
老師傅一巴掌拍在學徒工後腦勺上。
「嚷嚷什麼。」老師傅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轉身往車間主任那邊走，「報名表在哪？我一家六口，全報。」
短短一個月，全國各地的報名點外頭，排隊的隊伍能繞操場十幾圈。按手印的紅印泥供不上，文具廠連夜加班熬膠。報名參加「意識凝聚」訓練的人數，輕輕鬆鬆衝破一億大關。
曾經因為物理學崩塌而瀰漫的茫然，被一種最原始的憤怒和不服輸代替。龍國人骨子裡的那股勁被逼出來了。你越不讓我干，我越要干成給你看。
消息傳到大洋彼岸。
鷹醬的情報局大樓里，幾個穿著筆挺西裝的官員看著翻譯過來的內參，笑的咖啡都端不穩。
「他們瘋了。」情報局長把報告扔在辦公桌上，「幾億人集體打坐？他們以為靠冥想就能突破物理法則？」
旁邊的將軍靠在沙發上，夾著雪茄。「半島那場仗，咱們確實吃過虧。這些年他們在技術上也壓咱們一頭。現在好了，基礎科學一停，他們自己把路走偏了。讓他們練去吧，浪費口糧。」
極北之地的毛熊國，會議室里同樣傳出一陣鬨笑。
「龍國人開始練氣功了。」毛熊的負責人喝了一大口伏特加，「把咱們的科研經費再砍一半。既然大家都造不出新東西，不如多造點拖拉機。隨他們折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