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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測不到

  有人笑了。

  老人低頭看圖,手指壓在一處輪廓上。

  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

  「這張給我留一份。」

  「已經在抄了。」張工說。

  林建又拿起能量迴路的觀察記錄。

  「這一份,關停前後怎麼變,幾個人各自有什麼感覺,分別寫著。不能把人的感覺當成儀器讀數,也不能因為讀數不好看,就把現場情況扔了。」

  中間一位研究員舉起手。

  「現在不少測量本身就不可靠,怎麼往下做?」

  「從還能確認的地方做。一次只有猜想,就繼續留著猜想的名字。沒有把握,別往成果上寫。」

  「上面等的急。」

  陳遠志從旁邊開口。

  「我就在這兒。」

  那人轉過身。

  陳遠志看著他。

  「缺條件可以提,需要時間可以講。別拿一份好看的報告,哄我睡覺。」

  老工程師點頭。

  「這話有了,我敢回去開工。」

  王虎站在門邊,聽見「開工」,咧了咧嘴。

  這兩個字,他熟。

  在冰下,幾個人圍著晶體,恨不能把腦袋拆開當儀器用。

  如今,桌子後頭坐著一屋子能幹活的人。

  總算不是四個人悶頭扛了。

  林建讓秘書換一張紙。

  「人員先按手頭的問題安排。名單今晚定,明天各組把能做的第一件事寫清楚。別一上來給我報幾年以後,先說桌上這堆東西怎麼查。」

  「經費呢?」有人問。

  陳遠志接過去。

  「按任務報。」

  「設備可能要從別處調。」

  「列清單,協調。」

  「廠里現在也難。」

  林建點頭。

  「所以更不能亂開口。要什麼,拿來幹什麼,缺了會卡在哪一步,都說具體。」

  他望向幾位老工程師。

  「往後真需要造東西,圖紙上的要求,廠里能不能辦到,要請車間的人一起看。別咱們關著門畫痛快了,一張圖遞過去,老師傅看半天,問這是零件還是考卷。」

  幾個人笑出了聲。

  一個老人扶著桌沿說:「這話你當年也說過。」

  「後來管用沒有?」

  「管用。我們帶著圖進車間,挨了兩天罵。」

  「零件出來沒有?」

  「出來了。」

  「那就接著干。罵人的詞不用記,尺寸記准。」

  笑聲比剛才大了一點。

  林建等他們笑完,指了指桌上的資料。

  「龍國這些年,壓住星條國,壓住北極熊,靠的不是把圖紙鎖進柜子。研究所能想,工廠能造,部隊拿去能用,這幾頭接上,東西才算我們的。」

  「現在換了個更難的對手,這套做事的本事不能扔。」

  前排的老教授慢慢點頭。

  「物理學出了問題以後,有些人連最熟悉的事也不敢碰了。」

  林建看著他。

  老人手裡拿著筆,筆桿上纏著一小截膠布。

  「我也是。」

  屋裡沒有人笑。

  「有天晚上,我看著過去的實驗記錄,一頁頁翻。越翻越覺著,這輩子幾十年,是不是全弄錯了。」

  他的聲音不高。

  「第二天學生來問,我沒敢答。」

  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人說:「我把實驗室鑰匙交過一回。」

  「交給誰?」

  「同事。」

  「他收了?」

  「沒收。他說他也正想交給我。」

  屋裡響起幾聲笑,很快又靜下來。

  林建拉過一把椅子,在桌邊坐下。

  「後來呢?」

  「誰也沒交出去。」

  「那今天還在?」

  老人從衣兜里掏出鑰匙,放到桌上。

  鑰匙碰著木頭,響了一下。

  林建看了看。

  「別急著再交。明天還要開門。」

  老人把鑰匙握回手裡,點了點頭。

  後排有人低聲問:「林將軍,真有把握嗎?」

  林建轉過臉。

  問話的人沒有躲開目光,只是握著筆的手緊了些。

  「我不是想潑冷水。我想回去告訴學生,咱們還能往下走。可我怕說完以後,又……」

  他沒說下去。

  林建站起來,走到黑板旁。

  「我有把握的,是這幾塊東西確實帶回來了,記錄確實在這兒,我們也確實動過它的部分供能。」

  他拿起那份觀察記錄。

  「斷開以後,壓在我們腦子裡的東西鬆了一些。沒有全消失,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但它有反應。」

  老教授抬起眼睛。

  林建把紙放回桌上。

  「在大廳里,它叫我們放棄,說我們理解不了,說抵抗沒有意義。後來我們拿了晶體,斷了幾處迴路,它又讓我們留下。」

  王虎從門邊接了一句。

  「留的挺急,走廊都給弄塌了。」

  這次不少人都笑了。

  林建也笑了一下。

  「它不願意讓我們把東西帶走。現在東西就在你們面前。」

  眾人的目光落到桌上。

  那幾塊晶體沒有發出什麼驚人的光,也沒有自己蹦出一張圖紙。

  旁邊是沾了污跡的紙,畫歪的線,被反覆修改的句子。

  幾位老人往前坐了坐。

  一個人把資料拉近,另一個人騰出地方,給他墊好紙。

  陳遠志看著他們,手從椅背上鬆開了。

  林建站在黑板前,袖口卷著,手背上幾道傷還沒好。粉筆灰沾在指節,他拍了兩下,沒有拍乾淨。

  「我知道,你們中的很多人,曾經因為物理學的崩塌而感到絕望。」

  剛才還在寫字的人停下筆。

  「我在冰下,也有過喘不上氣的時候。看著那些東西,自己的儀器沒用,書上學過的東西對不上,連前面是哪條路都要靠粉筆記。」

  張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挎包。

  那截粉筆還在裡面。

  「可咱們沒有坐在那裡等。能記的記,能查的查,不會的先認下,回頭再找人一起弄。」

  林建看著一張張臉。

  「現在,我要告訴你們,絕望,是敵人希望我們擁有的情緒。」

  他抬起手,指向桌上的資料。

  「它最好讓會算的人扔了筆,會造的人關了工具機,讓咱們自己說,這輩子白幹了,往後也不用幹了。」

  「那它省多少事?」

  沒人回答。

  一個老人把鋼筆帽扣到筆尾,重新攤平了本子。

  林建的聲音沉下來。

  「可我們幹過的活,沒有白干。電廠還在供電,工廠還在出合格件,外頭有人守著通信,有人攔住假命令,有人拿一條長凳,護住了咱們的工程師。」

  「他們還在干。」

  「咱們也接著干。」

  他撐住桌沿。

  「今天讀不懂的,明天再讀。一個人弄不清,大家坐下來想。哪一步錯了,就改哪一步。」

  「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在,我們就不會放棄。」

  林建站直身子,目光從前排望到門口。

  「因為我們是龍國人。」

  「而龍國人,絕不向命運低頭。」

  會議散了,桌上的資料卻沒收走。

  前排那位老教授抱起一摞紙,剛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拿走了自己的搪瓷缸。

  王虎替他掀著門帘。

  「您這是回去睡覺,還是搬家?」

  「找個亮堂地方看。」

  「宿舍也有燈。」

  「宿舍有床。」

  老人說完就走了。

  王虎望著他的背影,轉頭看林建。

  「這理由,軍醫聽了能氣出毛病。」

  林建正把黑板上的字謄到本子上,沒抬頭。

  「你去告訴值班的,十點查一遍房。」

  「催他們睡覺?」

  「先把飯送到。真要趕人,端著空碗趕,誰聽你的?」

  陳遠志站在桌邊,把秘書遞來的名單看了一遍。

  紙上原來分了幾個組,眼下已經被改的看不清。做材料的要看晶體,做理論的要看意識場,老工程師兩個都要,名字在紙上跑了三趟。

  「你們這是分組,還是調兵?」

  老宋拄著拐杖,挪過來坐下。

  「先別按原來的專業分。東西擺在這兒,誰能解決哪一段,就先干哪一段。」

  「你呢?」

  「哪一段都想干。」

  陳遠志看了一眼他的腿。

  「你先把傷養好。」

  老宋拿拐杖往桌邊一靠。

  「傷在腿上,又沒傷在腦子裡。」

  王虎提著暖水瓶進來,順嘴接了一句。

  「那您剛才拿我的帽子擦眼鏡?」

  老宋低頭看看手裡。

  還真是。

  屋裡幾個人笑了,陳遠志趁機把他的名字劃到第一組。

  「坐著干。需要跑腿的找別人。」

  桌上那幾塊晶體已經分開放好,底下墊著布,旁邊各有一張紙,記著帶出的位置和經手的人。

  它們不亮,也不響。

  一位剛趕到的研究員彎腰看了半天,沒忍住問:「這就是……」

  「就是它。」張工說。

  那人又湊近一點。

  「看著像玻璃。」

  老宋扶好眼鏡。

  「我剛見著,也想拿測量盒比畫兩下。折騰了半天,人家連個錯數都不肯給。」

  「現在還是測不到?」

  「常用的辦法試過,沒有能確認的信息。」

  研究員直起腰。

  剛提起來的那口氣,卡在胸口。

  林建把一摞記錄推到他面前。

  「它不給數,咱們先認字。」

  「字在哪兒?」

  林建指指自己的腦袋,又指指紙。

  「裡面一部分,在這兒。先把已經帶出來的東西吃透。」

  老宋抽出其中幾頁。

  「還有不少東西,老林在下面沒來的及整理。不是只剩那場仗。」

  「還有什麼?」

  「這正是今晚要弄清楚的。」

  陳遠志看了一眼鍾,把會議室的鑰匙留在桌上。

  「房間都騰好了。缺桌子搬桌子,缺椅子找椅子,別十幾個人擠一張桌,最後資料沒看清,先把腰擠壞了。」

  說完,他走到林建旁邊,壓低聲音。

  「你也悠著點。」

  林建點頭。

  陳遠志不走。

  林建又點了一下。

  「聽見了。」

  「上次你也是這麼點的頭。」

  王虎在後面咳嗽一聲。

  林建轉過臉。

  「有話?」

  「報告,沒有。」

  「那你笑什麼?」

  「想起點高興的事。」

  「今晚你值前半夜。」

  王虎臉上的笑收了。

  陳遠志這才滿意,拿起帽子出了門。

  第二天一早,研究中心的長桌就不夠用了。

  窗台擺著本子,文件柜上壓著圖,連牆邊那張準備給林建休息的行軍床,也放了兩摞待核對的記錄。

  王虎進門,看了一圈,先把床上的紙抱走。

  「這兒不能占。」

  一位研究員趕緊伸手。

  「按次序放的,別弄亂。」

  「我不弄亂。床得給人留著。」

  老宋正在翻本子,聞言點頭。

  「這回說的對。」

  王虎把兩摞紙放到他面前。

  「您同意,您這兒借半張桌。」

  老宋看著忽然沒地方擱的胳膊,想了想,往旁邊挪了挪。

  屋裡最先遇上的難題,還不是怎麼造機器。

  是怎麼把話說明白。

  林建在晶體裡接觸到的信息,有些能講成一件事,有些只能先記下一個意思。到了紙上,同一句話換個人看,理解就能拐出去兩條街。

  上午還沒過半,兩位研究員已經爭起來了。

  一個說這裡指的是撤離。

  另一個說,也可能只是停止眼前的行動。

  張工把兩人的記錄收過來,逐句對著原稿看。

  「先別爭。你這句從哪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