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笑了。
老人低頭看圖,手指壓在一處輪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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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給我留一份。」
「已經在抄了。」張工說。
林建又拿起能量迴路的觀察記錄。
「這一份,關停前後怎麼變,幾個人各自有什麼感覺,分別寫著。不能把人的感覺當成儀器讀數,也不能因為讀數不好看,就把現場情況扔了。」
中間一位研究員舉起手。
「現在不少測量本身就不可靠,怎麼往下做?」
「從還能確認的地方做。一次只有猜想,就繼續留著猜想的名字。沒有把握,別往成果上寫。」
「上面等的急。」
陳遠志從旁邊開口。
「我就在這兒。」
那人轉過身。
陳遠志看著他。
「缺條件可以提,需要時間可以講。別拿一份好看的報告,哄我睡覺。」
老工程師點頭。
「這話有了,我敢回去開工。」
王虎站在門邊,聽見「開工」,咧了咧嘴。
這兩個字,他熟。
在冰下,幾個人圍著晶體,恨不能把腦袋拆開當儀器用。
如今,桌子後頭坐著一屋子能幹活的人。
總算不是四個人悶頭扛了。
林建讓秘書換一張紙。
「人員先按手頭的問題安排。名單今晚定,明天各組把能做的第一件事寫清楚。別一上來給我報幾年以後,先說桌上這堆東西怎麼查。」
「經費呢?」有人問。
陳遠志接過去。
「按任務報。」
「設備可能要從別處調。」
「列清單,協調。」
「廠里現在也難。」
林建點頭。
「所以更不能亂開口。要什麼,拿來幹什麼,缺了會卡在哪一步,都說具體。」
他望向幾位老工程師。
「往後真需要造東西,圖紙上的要求,廠里能不能辦到,要請車間的人一起看。別咱們關著門畫痛快了,一張圖遞過去,老師傅看半天,問這是零件還是考卷。」
幾個人笑出了聲。
一個老人扶著桌沿說:「這話你當年也說過。」
「後來管用沒有?」
「管用。我們帶著圖進車間,挨了兩天罵。」
「零件出來沒有?」
「出來了。」
「那就接著干。罵人的詞不用記,尺寸記准。」
笑聲比剛才大了一點。
林建等他們笑完,指了指桌上的資料。
「龍國這些年,壓住星條國,壓住北極熊,靠的不是把圖紙鎖進柜子。研究所能想,工廠能造,部隊拿去能用,這幾頭接上,東西才算我們的。」
「現在換了個更難的對手,這套做事的本事不能扔。」
前排的老教授慢慢點頭。
「物理學出了問題以後,有些人連最熟悉的事也不敢碰了。」
林建看著他。
老人手裡拿著筆,筆桿上纏著一小截膠布。
「我也是。」
屋裡沒有人笑。
「有天晚上,我看著過去的實驗記錄,一頁頁翻。越翻越覺著,這輩子幾十年,是不是全弄錯了。」
他的聲音不高。
「第二天學生來問,我沒敢答。」
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人說:「我把實驗室鑰匙交過一回。」
「交給誰?」
「同事。」
「他收了?」
「沒收。他說他也正想交給我。」
屋裡響起幾聲笑,很快又靜下來。
林建拉過一把椅子,在桌邊坐下。
「後來呢?」
「誰也沒交出去。」
「那今天還在?」
老人從衣兜里掏出鑰匙,放到桌上。
鑰匙碰著木頭,響了一下。
林建看了看。
「別急著再交。明天還要開門。」
老人把鑰匙握回手裡,點了點頭。
後排有人低聲問:「林將軍,真有把握嗎?」
林建轉過臉。
問話的人沒有躲開目光,只是握著筆的手緊了些。
「我不是想潑冷水。我想回去告訴學生,咱們還能往下走。可我怕說完以後,又……」
他沒說下去。
林建站起來,走到黑板旁。
「我有把握的,是這幾塊東西確實帶回來了,記錄確實在這兒,我們也確實動過它的部分供能。」
他拿起那份觀察記錄。
「斷開以後,壓在我們腦子裡的東西鬆了一些。沒有全消失,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但它有反應。」
老教授抬起眼睛。
林建把紙放回桌上。
「在大廳里,它叫我們放棄,說我們理解不了,說抵抗沒有意義。後來我們拿了晶體,斷了幾處迴路,它又讓我們留下。」
王虎從門邊接了一句。
「留的挺急,走廊都給弄塌了。」
這次不少人都笑了。
林建也笑了一下。
「它不願意讓我們把東西帶走。現在東西就在你們面前。」
眾人的目光落到桌上。
那幾塊晶體沒有發出什麼驚人的光,也沒有自己蹦出一張圖紙。
旁邊是沾了污跡的紙,畫歪的線,被反覆修改的句子。
幾位老人往前坐了坐。
一個人把資料拉近,另一個人騰出地方,給他墊好紙。
陳遠志看著他們,手從椅背上鬆開了。
林建站在黑板前,袖口卷著,手背上幾道傷還沒好。粉筆灰沾在指節,他拍了兩下,沒有拍乾淨。
「我知道,你們中的很多人,曾經因為物理學的崩塌而感到絕望。」
剛才還在寫字的人停下筆。
「我在冰下,也有過喘不上氣的時候。看著那些東西,自己的儀器沒用,書上學過的東西對不上,連前面是哪條路都要靠粉筆記。」
張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挎包。
那截粉筆還在裡面。
「可咱們沒有坐在那裡等。能記的記,能查的查,不會的先認下,回頭再找人一起弄。」
林建看著一張張臉。
「現在,我要告訴你們,絕望,是敵人希望我們擁有的情緒。」
他抬起手,指向桌上的資料。
「它最好讓會算的人扔了筆,會造的人關了工具機,讓咱們自己說,這輩子白幹了,往後也不用幹了。」
「那它省多少事?」
沒人回答。
一個老人把鋼筆帽扣到筆尾,重新攤平了本子。
林建的聲音沉下來。
「可我們幹過的活,沒有白干。電廠還在供電,工廠還在出合格件,外頭有人守著通信,有人攔住假命令,有人拿一條長凳,護住了咱們的工程師。」
「他們還在干。」
「咱們也接著干。」
他撐住桌沿。
「今天讀不懂的,明天再讀。一個人弄不清,大家坐下來想。哪一步錯了,就改哪一步。」
「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在,我們就不會放棄。」
林建站直身子,目光從前排望到門口。
「因為我們是龍國人。」
「而龍國人,絕不向命運低頭。」
會議散了,桌上的資料卻沒收走。
前排那位老教授抱起一摞紙,剛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拿走了自己的搪瓷缸。
王虎替他掀著門帘。
「您這是回去睡覺,還是搬家?」
「找個亮堂地方看。」
「宿舍也有燈。」
「宿舍有床。」
老人說完就走了。
王虎望著他的背影,轉頭看林建。
「這理由,軍醫聽了能氣出毛病。」
林建正把黑板上的字謄到本子上,沒抬頭。
「你去告訴值班的,十點查一遍房。」
「催他們睡覺?」
「先把飯送到。真要趕人,端著空碗趕,誰聽你的?」
陳遠志站在桌邊,把秘書遞來的名單看了一遍。
紙上原來分了幾個組,眼下已經被改的看不清。做材料的要看晶體,做理論的要看意識場,老工程師兩個都要,名字在紙上跑了三趟。
「你們這是分組,還是調兵?」
老宋拄著拐杖,挪過來坐下。
「先別按原來的專業分。東西擺在這兒,誰能解決哪一段,就先干哪一段。」
「你呢?」
「哪一段都想干。」
陳遠志看了一眼他的腿。
「你先把傷養好。」
老宋拿拐杖往桌邊一靠。
「傷在腿上,又沒傷在腦子裡。」
王虎提著暖水瓶進來,順嘴接了一句。
「那您剛才拿我的帽子擦眼鏡?」
老宋低頭看看手裡。
還真是。
屋裡幾個人笑了,陳遠志趁機把他的名字劃到第一組。
「坐著干。需要跑腿的找別人。」
桌上那幾塊晶體已經分開放好,底下墊著布,旁邊各有一張紙,記著帶出的位置和經手的人。
它們不亮,也不響。
一位剛趕到的研究員彎腰看了半天,沒忍住問:「這就是……」
「就是它。」張工說。
那人又湊近一點。
「看著像玻璃。」
老宋扶好眼鏡。
「我剛見著,也想拿測量盒比畫兩下。折騰了半天,人家連個錯數都不肯給。」
「現在還是測不到?」
「常用的辦法試過,沒有能確認的信息。」
研究員直起腰。
剛提起來的那口氣,卡在胸口。
林建把一摞記錄推到他面前。
「它不給數,咱們先認字。」
「字在哪兒?」
林建指指自己的腦袋,又指指紙。
「裡面一部分,在這兒。先把已經帶出來的東西吃透。」
老宋抽出其中幾頁。
「還有不少東西,老林在下面沒來的及整理。不是只剩那場仗。」
「還有什麼?」
「這正是今晚要弄清楚的。」
陳遠志看了一眼鍾,把會議室的鑰匙留在桌上。
「房間都騰好了。缺桌子搬桌子,缺椅子找椅子,別十幾個人擠一張桌,最後資料沒看清,先把腰擠壞了。」
說完,他走到林建旁邊,壓低聲音。
「你也悠著點。」
林建點頭。
陳遠志不走。
林建又點了一下。
「聽見了。」
「上次你也是這麼點的頭。」
王虎在後面咳嗽一聲。
林建轉過臉。
「有話?」
「報告,沒有。」
「那你笑什麼?」
「想起點高興的事。」
「今晚你值前半夜。」
王虎臉上的笑收了。
陳遠志這才滿意,拿起帽子出了門。
第二天一早,研究中心的長桌就不夠用了。
窗台擺著本子,文件柜上壓著圖,連牆邊那張準備給林建休息的行軍床,也放了兩摞待核對的記錄。
王虎進門,看了一圈,先把床上的紙抱走。
「這兒不能占。」
一位研究員趕緊伸手。
「按次序放的,別弄亂。」
「我不弄亂。床得給人留著。」
老宋正在翻本子,聞言點頭。
「這回說的對。」
王虎把兩摞紙放到他面前。
「您同意,您這兒借半張桌。」
老宋看著忽然沒地方擱的胳膊,想了想,往旁邊挪了挪。
屋裡最先遇上的難題,還不是怎麼造機器。
是怎麼把話說明白。
林建在晶體裡接觸到的信息,有些能講成一件事,有些只能先記下一個意思。到了紙上,同一句話換個人看,理解就能拐出去兩條街。
上午還沒過半,兩位研究員已經爭起來了。
一個說這裡指的是撤離。
另一個說,也可能只是停止眼前的行動。
張工把兩人的記錄收過來,逐句對著原稿看。
「先別爭。你這句從哪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