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人去扶自行車。抱孩子的年輕人也過來,騰出一隻手幫忙。
「您剛才不怕?」
「怕啊。」
「那您還往前站?」
老工人把車撐好,撿起飯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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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閨女也是技術員,在外頭。你說她那邊要有這事,誰替她說一句?」
年輕人沒再問。
他把最後一輛車扶起來,鏈條掉了,順手給人掛回去。
這件事夜裡報上來,跟它放在一起的,還有兩處搶修人員被阻攔的消息。
有的地方,人看見工作服就讓路。
有的地方,人看見工作服,先問是不是來毀東西的。
參謀長把報告合上,罵了一聲。
「這手夠損。叫咱們自己攔自己。」
陳遠志沒說話。他把電力、通信、技術人員遇襲的材料重新擺好,又把家屬區那份放在旁邊。
屋裡的人都看著他。
「只當治安案辦,漏。」
他指指電廠。
「這邊停了,廠里的爐子跟著停。」
再指通信。
「那邊斷了,下面找不著上頭,命令下不去。」
手指最後落到老工程師的名字上。
「能修、能管、能把這些東西留住的人,也有人盯著。」
安全乾部低聲說:「確實是在往一處使勁。」
「還有這些。」陳遠志抽出家屬區的匯報,「讓工人疑技術員,讓家屬堵搶修隊。人沒全倒,先讓大家把彼此當成敵人。」
參謀長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陳遠志把桌上的空煙盒揉成一團。
「咱們是在打仗。」
他說完,屋裡只剩外間傳來的報話聲。
這場仗沒有誰在地圖上畫進攻箭頭。電廠里摁住一個,食堂里抓住一個,街口再扣下一個,後面還有多少,沒人能報出數。
拿槍的人認得準星。
如今槍握在手裡,卻不知道該沖誰抬起來。
陳遠志拉過一張白紙。
「通信、電力、生產、保衛,每次會商把情況放在一起。一個地方有事,不能隔兩天,別人才從總結里看見。」
參謀長拿起鉛筆。
「各處今晚抓到的人,連同沒抓住的線索,一起核。今天堵住一個漏洞,不等於明天就能睡安穩。」
「還有,科研人員的照顧繼續辦。」
他停了一下。
「別因為抓敵人,把等著咱們拉一把的人忘了。」
夜裡十一點,新的傷亡統計送到。
陳遠志看了一遍,簽了字。
筆尖沒出水。他甩了甩鋼筆,又描了一遍名字。
秘書遞來另一支。
「首長,換這個。」
陳遠志沒接,盯著紙上那個被描粗的「陳」字。
今天接了多少電話,他記不清。哪座電廠保住了,哪段線路接上了,哪個工程師沒傷著,他倒都記住了。
可眼前這張表,還是比上一張長。
他把筆蓋扣上。
「醫院那邊還缺什麼?」
「床位,人手。陪護也在從別的單位調。」
「接著調。」
「已經安排了。」
陳遠志點頭,又想說一句,張開嘴,卻把剛才的問題問了一遍。
秘書沒提醒,重新答了一次。
陳遠志這才抬眼。
「我問過了?」
「嗯。」
他用兩根指頭捏住眉心,揉了很久。
參謀長從外面進來,把一份表放在他手邊。
「你眯一會兒。這邊我看著。」
「北極——」
「有消息,第一個叫你。」
陳遠志靠回椅背,眼睛閉上。才過片刻,外間電話一響,他又睜開了。
是運輸那邊。
他坐直,等人把情況說完,才慢慢靠回去。
參謀長拉開椅子,就坐在對面,沒再勸。
牆上的掛鍾過了十二點。
食堂送來兩個熱饅頭,夾著一張紙,上面寫著誰領的飯。秘書原本要把紙抽走,陳遠志拿住了。
「這個也簽?」
「大師傅說,要知道您吃了沒有。」
陳遠志拿起饅頭,掰下一半。
「管到指揮部來了。」
他嚼了兩口,把另一半放到參謀長跟前。
「你也吃。」
參謀長接過去,沒講究,手上還沾著鉛筆灰。
兩個人對著一桌電報吃饅頭。
剛吃幾口,電廠來報,供電暫時穩住了。兵工廠夜班又交出一批合格件。通信線路還在搶修,有的地方恢復了,有的地方依舊聯絡不上。
每一項後面,都跟著幾個字:人員疲勞,申請輪換。
陳遠志把剩下的饅頭攥在手裡。
今天能替一班,明天還能不能?
新東西停了,老東西勉強轉著。老師傅靠眼睛盯,檢驗員一件件量,保衛人員白天查,夜裡守。人總要睡覺,機器也不會因為大家著急,就少出一次故障。
參謀長看見他的目光又轉向那部電話。
「老陳。」
「嗯。」
「咱們還能頂。」
陳遠志點頭。
他沒有接那句「頂多久」。
白天的時候,下面問他,他讓人先把今天過好。現在一天又過去了,他自己也想找個人問問。
可那個能讓他問的人,在冰下。
凌晨一點,通信室換班。
上一班的年輕人摘下耳機,耳朵壓出一圈紅印。他把交接本推過去,伸手指了幾處,怕說不清,又從頭講了一遍。
「呼叫時間在這裡。設備剛查過。」
接班的人點頭,坐下。
年輕人往外走,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
陳遠志站在走廊里,手裡端著搪瓷缸。
「還不去歇?」
「這就去。」
年輕人走出去兩步,忍不住問:「首長,林將軍會回來吧?」
陳遠志看著他。
這個兵很年輕,襯衣領子露在軍裝外面,值了半宿班,都沒想起塞進去。
陳遠志伸手,替他理了一下領口。
「去睡。有情況叫你。」
年輕人立正,走了。
陳遠志留在原處,水缸端了半天,一口也沒喝。
他剛才沒敢答。
門裡又開始呼叫。那個名字喊過一遍,再一遍,聲音經耳機漏出來,細的幾乎聽不清。
陳遠志抬腳進屋,把水缸放在桌邊。
「我坐一會兒,你照常。」
通信員挪了挪椅子,給他留出位置。
沙沙聲沒停。
陳遠志坐下,眼睛落在交接本上。整整一頁,寫的都是無回應。他伸手想翻下一頁,又停了。
下一頁還空著。
通信員忽然抬起手,按緊耳機。
陳遠志的手也停在紙邊。
「什麼情況?」
年輕人沒回答,側過頭,嘴唇抿緊。
片刻後,他把聲音放出來。
電流聲擦過喇叭,短短一下,隨後又沉下去。
陳遠志沒動。
白天那次,他還記著。
「別急著下結論。」他說,「先聽。」
通信員點頭,手心在褲腿上擦了一下。
「北極基地,這裡是西山。收到請回答。」
沙沙聲忽然重了。
夾在裡面的,像一個字。
參謀長站到了門口,秘書緊跟著進來。沒人出聲。
通信員又叫了一遍。
這次,那聲音稍稍清楚了一點。
「老……陳……」
陳遠志猛的站起來。
膝蓋撞上桌沿,水缸晃了一下,被秘書一把扶住。
「老林?」
他伸手接過話筒,兩隻手攥著。
「林建,我是陳遠志!能聽見嗎?」
一陣雜音蓋過去。
通信員還在聽,額頭滲出汗,手卻穩住了。
「老陳……」
這回屋裡的人全聽見了。
嗓子啞的厲害,兩個字像是費了很大力氣,後面拖著斷續的電流聲。
陳遠志張嘴,秘書已經拿起鉛筆。參謀長抬手擋住門外趕來的人,把門留出半道縫。
「我在。老林,我在!」
「我找到了……」
聲音斷了一截。
陳遠志彎下腰,幾乎貼到設備前。
「你說。」
「我找到了……對抗它們的方法……」
秘書手裡的鉛筆停了一下,馬上接著寫。
陳遠志盯著喇叭,胸口起伏,連眨眼都忘了。
十二天。
那邊終於不再只是沙沙聲。
「給我……」
雜音又湧上來,林建的聲音被壓下去,只剩幾個斷開的音。
通信員咬著牙,輕輕調了一下。
「三天時間……」
陳遠志馬上回答:「好!三天!」
「我就能……出來……」
「缺什麼?老林,你們現在——」
「堅持住……」
話沒有說完,信號斷了。
通信員立即重新呼叫。秘書握著鉛筆,紙上最後一筆拖出去很長。
屋裡沒人動。
陳遠志仍舊攥著話筒,等了幾秒,又等了幾秒。
沒有下一句。
他慢慢直起腰,看向那張剛寫下來的記錄。
「三天」兩個字,就在紙中間。
他伸手按住紙角,指頭不再抖了。
參謀長望著他。還是那張熬了幾夜的臉,眼裡全是血絲,嘴唇也裂著,可剛才坐在椅子上那股撐不住的神情,已經不見了。
陳遠志把話筒湊近,朝著那邊已經聽不見的老夥計,低聲說:
「老林……我等你。」
第三天,林建把最後一張記錄紙折好,塞進衣襟。
王虎已經守在門口,聽見動靜,立刻轉過身。
「走?」
「走。」
「這回真走?」
林建抬眼看他:「怎麼,還想在這兒評個先進?」
「我怕您臨出門又看上點什麼。」
王虎嘴裡說著,手已經伸過來,替他扣緊挎包上的帶子。扣好,又拽了兩下。
包里裝著幾塊晶體。
最要緊的那塊單獨包著,外面墊了布。其餘幾塊也分開放好,誰拿的,原先放在哪個槽里,都記在紙上。
老宋盯著滿牆的凹槽,腳沒動。
「再拿兩塊吧。」
「裝不下了。」張工說。
「衣服兜里還能塞。」
「摔一跤,你先疼還是它先碎?」
老宋摸了摸衣兜,沒吭聲。
這三天,他把能記的全記了。鉛筆用到捏不住,最後拿紙條裹著寫。記錄本正面寫滿,翻過來寫背面,連封皮內側都畫了圖。
可一想到這裡還剩多少東西,他胸口就發堵。
林建在門邊等他。
「老宋。」
「知道,走。」
「不是催你。眼鏡往上推推,一會兒跑起來,別滿地找學問。」
老宋扶住鏡腿,忽然問:「往後還能回來嗎?」
林建看了一眼那些晶體。
「先把這次帶回去。」
老宋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王虎走在最前面,張工跟著,老宋居中,林建斷後。
牆裡的藍光比剛進來時淡了些。
過去那種壓在腦袋裡的悶脹也鬆了。王虎原先總覺著有人貼在耳邊說話,如今終於能聽清自己的腳步。
他走出一段,低聲問:「將軍,咱們斷的那幾處,還管用吧?」
林建回頭看了一眼。
「眼下管用。」
三天裡,他們照著沿路畫下的結構,一處處查,一處處試。張工沒有把看不懂的東西全炸了,林建也沒讓他那麼干。
哪處動過,附近的光怎麼變,頭疼有沒有減輕,都有人記。
有一次折騰半天,什麼反應都沒有。
另一次,旁邊的紋路暗下去,遠處卻突然亮了,幾個人馬上停手,往回退。
最後關停的只是部分能量迴路。
整座建築還在運轉,那個聲音也沒消失。
老宋對此記的很死,特意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暫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