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吃的飯。你那爐子有人管,人的肚子誰管?」
「食堂照常開。今晚蒸饅頭。」
「行。供電恢復,先按規程檢查,別搶那幾分鐘。缺什麼往上報。」
廠長沒掛電話,遲疑著說:「還有個事。有人在家屬區傳,說咱們廠以後都不發糧票了。說技術人員早知道這事,故意不告訴工人,想自己先跑。」
陳遠志的臉沉下來。
「技術人員跑了嗎?」
「一個沒跑。幾個老師傅昨晚就睡在車間。」
「那就把帳拿出來。糧什麼時候到,票什麼時候發,寫清楚。不是讓你掛個『保證供應』就完事。今天說幾點開飯,就幾點把飯端上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
「明白。」
「真缺了也不許瞞。你瞞半袋面,別人能給你編出半座空糧庫。」
電話放下,廠長把財務和食堂管事的全叫來了。
家屬區的黑板當天換了內容。哪天領糧,哪天發票,食堂開飯時間,寫了滿滿一板。
粉筆剛放下,一個老大娘擠到前面。
「我不認這些字。你給我念。」
廠長從頭念了一遍。
「明天還有饅頭?」
「有。」
「後天呢?」
「也有。」
大娘點點頭,轉身沖後頭喊:「都聽見了啊,廠長親口說的。明天沒饅頭,找他!」
廠長舉著半截粉筆,忽然覺得這塊黑板寫的像欠條。
旁邊會計忍著笑:「比蓋章管用。」
車間那頭,供電恢復了。
年輕工人想去開機,被師傅一把拽住。
「先檢查。」
「剛才不是還好好的?」
「剛才你還端著飯碗,現在碗呢?」
「食堂。」
「你人能動,東西就不能變?看一遍能耽誤你娶媳婦?」
年輕人紅著臉去檢查。
隔壁傳來銼刀聲。一個老師傅摘下眼鏡,湊近零件看,又把眼鏡戴回去。
檢驗員在旁邊等著,手裡的章始終沒往下落。
廠長從門口進來:「還不成?」
「差一點。」
「差多少?」
老師傅抬眼:「差到不能給你蓋章。」
旁邊有人笑。
廠長也笑:「行,我去催食堂,不催你。」
等他轉過身,車間外有人小聲問:「外頭都亂成那樣,咱們這些東西,造出來還有用?」
老師傅把零件交給檢驗員。
「你家屋頂漏過雨沒有?」
「漏過。」
「補不補?」
「補啊。」
「下著雨,補了還是漏呢?」
那人不說話了。
老師傅拿起下一件毛坯。
「那也不能先把房梁拆了。」
檢驗章終於落下。
啪的一聲。
檢驗員把那個合格件放進木箱,又拿起下一個。
那天晚上,科學院的食堂少擺了一個飯盒。
大師傅把它收進柜子,關門時沒關嚴,搪瓷邊碰了一下,又開了。
他站著不動。
後面有人端著碗問:「老王,還打不打飯?」
「打。」
他把櫃門關好,轉身拿勺子。
一桌研究員正在吃飯。菜不多,誰也沒嫌棄。有個年輕人夾起半片白菜,看了好一會兒,才送進嘴裡。
「昨晚又沒睡?」老教授問。
「睡了。」
「幾點睡的?」
「躺下就睡了。」
老教授把筷子擱下。
「我跟你一個屋。你翻身的時候,床板替你報了一晚上數。」
年輕人低頭吃飯。
「老師,咱們學的那些,真還有用?」
一桌人都停了。
老教授看看他碗裡的飯,又看看自己的手。
他沒有立刻講道理。
前天夜裡,他也盯著書架坐了半宿。如果不是老伴醒來叫他,他可能還會繼續坐下去。
「我現在答不上你。」他說。
年輕人的筷子停在半空。
「但你昨天把醫務室的藥單抄清楚了,人家今天照著找人,一個都沒落。這個有沒有用?」
「那不算研究。」
「我也沒說算。咱們先把今天能辦的事辦了。」
老教授夾了一口菜,嚼完才說:「吃完陪我走兩圈。你睡不著,我也睡不著,誰也別裝。」
年輕人慢慢點頭。
兩個人還沒吃完,食堂門口進來一個穿工作服的人,手裡拿著紙。
「哪位是負責測控的老工程師?西山來電話,請馬上過去。」
靠窗的老人放下飯盒,起身找帽子。
保衛科的人迎上來:「哪兒的車?」
「院外。」
「哪個單位?」
對方報了一個單位,說話很快,又催老人。
「首長等著,耽誤不起。」
老人已經站起來:「走吧。」
保衛幹部把他攔回椅子旁。
「您先吃。」
「找我呢。」
「找您也不差這兩口。」
那人把紙往前遞。
保衛幹部沒有接,招呼門外的值班員去核實。
「打電話問。」
「電話不好用!」來人提高聲音。
保衛幹部看著他。
「不好用,你剛才接的是誰的?」
食堂里安靜下來。
端飯的人還站在隊伍里,鍋里的熱氣往上冒。
來人往旁邊挪了一步。
保衛幹部也挪了一步。
「等回話。」
對方突然推開他,朝老人衝去。
桌邊一片碗筷聲。老人被身旁的研究員拽倒,飯盒扣在地上。那人手裡露出一截刀光,還沒夠到人,一條長凳已經撞了過去。
大師傅兩手攥著凳腿,整個人壓上去。
「摁住!」
保衛幹部撲過去,門口的人跟著趕上。幾條胳膊絞在一起,那人還在掙,桌子拖出去半尺。
有人伸手想幫,老教授急忙攔住。
「往後退!別擠!」
刀落在桌子底下。
直到人被按牢,大師傅才鬆開凳子,低頭看自己的手背。蹭破了一片,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老工程師扶著桌子站起來,第一句話是:「小周碰著沒有?」
把他拽倒的年輕研究員搖頭,膝蓋卻在發抖。
「我沒事。」
「坐下。」
「老師,我真沒事。」
「你把我的袖子鬆開。再拽兩下,棉襖要改背心了。」
年輕人這才發現,自己還死攥著老人的胳膊。
有人笑了一聲,帶著喘。
那名被摁住的人抬起臉,盯著老人。
「繼續研究,只會給所有人帶來災難。」
大師傅正用毛巾包手,聽到這裡,停了一下。
「你帶著刀進食堂,倒替別人擔心起災難了?」
保衛幹部把人帶出去,叮囑大家不要圍觀。
食堂亂成一片。飯撒了,湯灑了,凳子翻著,門口還有幾個剛打完飯的人,不知道該往哪兒坐。
大師傅彎腰拾起那個扣翻的飯盒。
「老工程師,換一個。」
老人搖頭:「不吃了。」
「飯我還蒸不蒸?」
「蒸。」
「蒸了你不吃,準備讓我自己包圓?」
老人看著他手上的毛巾,半天才說:「再給我盛半盒。」
大師傅把飯盒交給旁邊的人,回去扶凳子。
「盛滿。他晚上還得走兩圈。」
消息報到西山,陳遠志把那份假通知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誰簽的?」
「冒用的名字,已經核實了。」
「知道老人在哪兒吃飯,還知道什麼理由能把他叫走。」
安全乾部點頭。
「我們正在查接觸過的人。」
「查。食堂那個保衛幹部,表揚。」
「已經記下了。」
「不光記。他今天攔的是西山的名頭。告訴各單位,手續不對,冒著我的名字也照攔。出了問題,我認。」
陳遠志把紙往桌上一放。
「誰拿『首長著急』壓人,先讓他跟我說。」
參謀長拉過椅子坐下。
「現在最麻煩的,是分不清人。」
安全乾部的臉一直繃著。
「電廠那個有十幾年工齡。通信那邊一個嫌疑人,也不是剛混進去的。履歷能對上,同事都認識。」
「親屬呢?」
「見過了,認得人。但他說的話,辦的事,跟以前完全不一樣。還有幾起沒有查實,暫時不能下結論。」
陳遠志點頭。
他沒有問拿什麼儀器能查,也沒讓人列出一張看臉認人的單子。
真有這種辦法,事情就不會堆到這張桌上。
「誰也別憑一句牢騷就給人定性。心裡慌,嘴上罵兩句,跟拿刀進食堂是兩回事。」
安全乾部翻開本子。
「按做過的事查,按證據查。」陳遠志說,「技術人員外出接送,來人的身份要核實。電廠、通信的交接,原來該兩個人簽字的,誰也不許省。」
參謀長問:「要不要再加些崗?」
「要。也別把人全釘在大門口,裡頭的值班一樣不能空。」
「明白。」
安全乾部合上本子,又遲疑了一下。
「各單位都要人,我們手裡能調的,已經不多了。」
陳遠志看向參謀長。
對方把值班安排拿過來,兩人一項項對。一個單位要一個班,另一個地方只夠抽出幾個人,拿鉛筆劃掉,重新寫。
電話催過兩遍,他們才排完。
陳遠志揉揉眼睛:「不夠的繼續想辦法。別在紙上給我排出一營來,到了夜裡,哨位上還是空的。」
入夜,一處軍工廠家屬區又圍起了人。
有人在路燈底下傳話,說電廠出了內奸,科學院也有人下手,現在誰都不能信。
開始只是議論,後來有人嚷著,要把廠里的外來技術員趕走。
「不是一個地方來的,誰知道他心裡想什麼!」
一個年輕工人抱著孩子從旁邊經過,停下了。
「哪個外來技術員?」
「外地來的那些!」
「我媳婦也是外地來的。」
「沒說你媳婦!」
「那你說清楚。」
人群里一個聲音接上:「這種時候還護著?真出了事,你負責?」
抱孩子的工人被問住。懷裡的孩子怕吵,往他脖子裡鑽。他拍了兩下孩子後背,沒再說話。
一個剛下夜班的老工人從車棚走過來,手裡拎著飯盒。
「找技術員幹什麼?」
「讓他出來說明白!」
「說明白哪件事?」
「他到底跟誰一條心!」
老工人把飯盒往自行車后座一擱。
「去年你們那台設備出了事,誰在車間裡住了九天?」
沒人接話。
「是他吧?腳上燙個泡,鞋都穿不進去。你現在讓他出來說明白?」
剛才喊話的人又說:「以前是以前!」
「行,那說今天。今天誰看見他做壞事了?有就去保衛科,我陪你去。」
旁邊幾個人互相看。
一個婦女說:「我們也是聽人講。」
「聽誰講?」
她指向人群後頭。
後頭的人又指另一邊。
街道和保衛科的人趕到時,那個始終躲在後面催著趕人的男人,已經往自行車棚旁邊退了。
兩個人上去攔住他。
「哪個車間的?」
「我找親戚。」
「找誰?」
男人突然拔腿。
車棚里嘩啦一響,幾輛自行車倒了。還沒跑到路口,他就被巡邏人員截住。
剛才圍著吵的人都沒聲了。
有人往後縮,怕連自己也帶走。
保衛幹部抬手:「別亂。誰聽見他說什麼,留下講清楚。沒別的事,先把孩子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