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蘭奇？」
林建試著叫了一聲。
沒有反應。
「斯特蘭奇！」
林建加重了語氣，帶著軍人特有的那種穿透力。
石台上的人，手指微微彈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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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那雙緊閉的眼皮，極其艱難的，慢慢撐開了。
沒有藍光。
沒有那種被控制後的空洞。
那是一雙屬於人類的眼睛。
充滿了極致的痛苦、疲憊，還有一絲快要渙散的神智。
他的眼珠慢慢轉動。
看到了旁邊端著槍的王虎。
看到了老宋。
最後，視線落在了林建的臉上。
斯特蘭奇那張灰白色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著。
但他笑了。
嘴角扯起一個極其艱難、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了像是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林將軍……」
聲音微弱的幾乎聽不清。
林建湊近了一點。
「你來了……」
斯特蘭奇喘息著。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這句話，聽上去透著一股詭異的荒誕。
一個星條國的指揮官，在臨死前，看到自己最大的敵人，竟然說了一句「我就知道你會來」。
但在場的人，誰也笑不出來。
在這個見鬼的外星建築里，在這群把人類當蟲子的高維怪物面前。
林建和斯特蘭奇，沒有國籍之分。
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人類。
「你怎麼樣？」林建沉聲問。
斯特蘭奇的胸口劇烈的起伏了一下，似乎每一次呼吸，都要耗盡他全身的力氣。
「我被它們……帶到了這裡……」
「它們想……把我完全轉化……」
斯特蘭奇的聲音斷斷續續。
「變成那種……沒有感情的……節點……」
林建想起了大廳里那個高高在上的聲音。
所謂的「園丁」。
所謂的修剪。
原來，這就是轉化。
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硬生生抹掉意識，變成一個供能的電池，或者傳話的木偶。
「但我……抵抗住了……」
斯特蘭奇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一種令人心驚的亮光。
那是一個頂尖科學家的驕傲。
「我用……最後的一點意識……建立了一道邏輯牆……」
「保護了……我自己……」
林建一把抓住了他放在身側的手。
很冰。
硬的像塊石頭。
「你堅持住。」林建說，「我們這就帶你出去。」
他轉頭沖王虎喊：「搭把手！把他背上！」
「是！」
王虎剛要把槍背到身後。
斯特蘭奇卻極其費力的，反握住了林建的手。
他的手勁大的出奇，像是一把老虎鉗，死死掐住林建的手腕。
「沒用的……」
斯特蘭奇搖了搖頭。
眼裡的光，開始一點點暗淡下去。
「我的身體……內部結構……已經被它們的能量……侵蝕的太厲害了……」
「細胞……已經崩潰了……」
「只要離開這個石台……我馬上就會死……」
王虎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老宋不忍心的別過頭。
張工咬著牙，死死盯著地面。
「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斯特蘭奇死死盯著林建。
那雙藍色的眼睛裡，竟然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
「聽我說……林……」
「我在這裡……被它們連接網絡的時候……」
「發現了一個……秘密……」
林建反握住他的手，身體前傾，把耳朵貼了過去。
「你說。我聽著。」
斯特蘭奇每吐出一個字，嘴角都會溢出一點黑色的粘稠液體。
但他顧不上了。
「這個建築……不僅是能量補給站……」
「它……它還是一個……檔案館……」
「檔案館？」林建一愣。
「對……」
斯特蘭奇艱難的喘息著。
「它記錄了……這個文明……在過去的歲月里……」
「征服過的……所有世界……」
「所有的星系……所有的文明……」
「它們……太強大了……」
斯特蘭奇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深深的恐懼，那是直面了宇宙殘酷真相後的恐懼。
但他立刻咬破了舌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但是……」
他用力拽著林建的手腕。
「檔案館裡……也包括……它們……」
「它們失敗過的……世界……」
這句話一出。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老宋猛的轉過頭，連呼吸都停了。
王虎的眼珠子瞪的溜圓。
林建的心臟，重重的跳動了一下。
「你說什麼？」
林建的聲音很低，但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銳利。
斯特蘭奇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暢快。
「你沒聽錯……林……」
「那個傲慢的……不可一世的文明……」
「它們……也輸過……」
「有一個世界……」
「它們失敗了……」
斯特蘭奇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胸口像是拉風箱一樣劇烈的起伏，灰白色的皮膚上，那些青紫色的血管開始一根根爆裂。
黑色的血，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淌。
但他完全感覺不到疼了。
他死死抓著林建，像是抓著人類最後的希望。
「那個世界的文明……」
「遠不如它們強大……」
「但那個文明……找到了對抗它們的方法……」
「找到了……切斷它們……後勤的方法……」
林建的眼神爆亮。
印證了！
他剛才在大廳里詐那個聲音的結論，徹底印證了！
這幫怪物，是有弱點的！
「方法在哪？」
林建反手抓住斯特蘭奇的肩膀，聲音急促。
「在哪？！」
斯特蘭奇的瞳孔已經開始擴散。
他的視線漸漸無法聚焦，只能憑著本能，看著林建的方向。
「方法……記錄在……」
「在……」
他的嘴唇拼命的蠕動著。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響聲。
「在……藍色的……」
聲音，戛然而止。
他抓著林建手腕的手，猛的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重重的砸在了石台上。
斯特蘭奇的胸口，停止了起伏。
那雙藍色的眼睛，依舊睜著。
但他死了。
帶著星條國頂尖科學家的驕傲。
帶著一個軍人的尊嚴。
沒有變成怪物。
沒有變成傀儡。
這一次，他是作為一個人類死去的。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走廊里透進來的藍光，冷冷地照在石台上。
林建站在原地。
保持著那個前傾的姿勢。
過了很久。
他慢慢的伸出手，蓋在斯特蘭奇的臉上，輕輕的往下一抹。
合上了那雙眼睛。
「老夥計。」
林建輕聲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