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凌霄的話語落下，此間虛空的氣氛瞬間凝滯。
殷寂略帶疑惑的目光看向兩人，那位出雲的尊者殺伐凜冽的眼底也閃過一絲驚疑，隨即神識掃視整艘畫舫，探查隱匿的氣息。
百里奇渾身一震，緊繃的身軀愈發僵硬，茫然掃視四周，心底滿是錯愕，他還沒有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唯獨寧恆，眉頭微微皺起，心底滿是疑惑。
他的確早有防備。
既然從王四九那裡得知自己快要死到臨頭，他又絕非坐以待斃之人，豈能不早做準備，留下後手。
可他的底牌極為隱秘，即便頭頂的兩位尊者估計都沒有發現，根本不該被周凌霄察覺才對。
就在他滿心疑慮之際——
畫舫最深處的船艙陰影之中，一縷縷蒼老厚重，雄渾滾燙的血氣，如同沉寂火山緩緩甦醒，絲絲縷縷、連綿不絕地向外逸散開來。
一道身形佝僂，老態龍鐘的老者，緩緩自陰影中踱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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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一身樸素灰衣，髮絲花白如雪，麵皮鬆弛褶皺，垂垂老矣，仿佛風一吹便會衰敗凋零，周身沒有半分凌厲殺氣，唯有暮年的滄桑與落幕的沉寂。
可那看似孱弱的身軀之內，卻蟄伏著一股足以撼動滄海、震懾天地的恐怖力量，沉沉威壓內斂於骨血，不泄則已，一泄便壓得虛空微微震顫。
寧恆瞳孔一縮，心底轟然巨震。
他萬萬沒有想到，周凌霄口中的客人，竟是這位從未顯露蹤跡的百里家老祖！
「叔祖……」
一旁的百里奇，身軀更是徹底僵立，那熟悉的蒼老身影，極致相似的落寞與悲壯，瞬間擊穿了他的心防。
恍惚間，他仿佛重回百川城破的那日，再度看見當年油盡燈枯的盟主，孤身擋在滿城廢墟之前，為他擋住傾覆天威的那一幕。
舊日的無力、悲痛與愧疚瞬間翻湧而上，死死攥住他的心臟，讓他身體有些窒息發顫。
天穹之上，出雲皇朝那名尊者看到老者後，一身凜冽殺伐氣息瞬間收斂大半。
他眼底掠過濃濃的唏噓與複雜，沉聲開口：「廣陵公，你何必如此？今夜我等目標並非你的後輩，大可不必蹚這趟渾水。」
百里老祖抬頭，渾濁的眼眸望向虛空之上的洛千晏，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聲音沙啞卻沉穩：「人老了，餘生無幾，只想戰死沙場，不想垂垂老矣，窩囊死在床上罷了。」
洛千晏眸光一冷，語氣驟然轉厲，「你可知此舉，等同於背叛出雲！百里家世受皇恩，你今日執意護敵，莫非是要毀了百里萬年基業？」
百里老祖淡淡一笑，神色坦蕩，無半分懼色：「高國公不必給老朽我扣下這麼大的帽子。」
「和高國公一樣，我今日之舉，僅代表我百里廣陵一人，與百里世家無關，與出雲皇朝更無半分牽扯。」
「我只是一介暮年老朽，隨心一戰而已。」
洛千晏眼神愈發冷冽：「僅憑你油盡燈枯之身，真以為能攔下我與殷殿主嗎？」
話音未落，一道清潤悠揚的聲音，穿透層層法則屏障，落於眾人耳畔。
「若是，再加上我呢？」
海面虛空驟然泛起一層輕柔如水的漣漪，灰濛濛的封鎖領域瞬間被一層夢幻朦朧的霞光覆蓋。
漫天凝滯的黑暗被溫柔撥開，虛空氣流流轉，原本死寂壓抑的天地，驟然多了一層虛實難辨的幻光流轉。
一道玉樹臨風、容貌俊美的身影，踏著碎光風月，自虛空漣漪中緩步走出。
他藍衣出塵，氣質空靈，眉眼溫潤，周身流轉不息著幻術法則，縹緲虛幻，難尋蹤跡。
幻燼目光落於黑金道袍的道人身上，微微頷首，聲音平和：「殷殿主，久違了。」
殷寂瞳孔微縮，幽深的眼底瞬間掀起波瀾，死死盯著此刻現身的幻燼，神色凝重至極。
他沒有料到，寧恆的後手竟會是幻燼。
沉默片刻，他轉頭看向神色平靜的寧恆，語氣帶著幾分複雜的感慨：「看來，我們從頭到尾，都太小看你了。」
寧恆眸光平靜，面對四方問虛對峙的局勢，依舊從容不迫，淡然開口：「我只為自保而已。」
而原本碾壓的局勢，在幻燼到來後徹底陷入焦灼的對峙僵局。
虛空之中，殷寂羅網鎖天，法則霸道沉凝，洛千晏殺伐滔天，戰威凜冽無雙。
畫舫之上，百里老祖血氣翻湧，暮年軀殼暗藏真龍之力，虛空之中，幻燼幻術縹緲，虛實難測，氣場空靈卻極具壓制力。
四大尊者對峙，法則領域互相碰撞，無形法則洪流在虛空交織對沖，千裏海域暗流洶湧，天地元氣劇烈震盪。
整片龍淵海域的天地規則都在不斷起伏，扭曲。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戰局一觸即發的時候，周凌霄卻突然開口：「寧恆，你果然從未讓我失望。」
隨後他抬頭看向了殷寂和洛千晏，平淡的聲音響起：「無需兩位，我自可取他性命。」
「你一直這麼自信嗎？」寧恆無奈開口。
「你沒有自信嗎？」周凌霄看向了他。
「其實還好。」寧恆淡淡答道。
幻燼適時開口打破緊繃的氛圍：「看來今日之事大概率不會有一個明確的結果，既然他們有意一戰，他們兩人的命運，便交由他們自己決定，你我無需插手，諸位以為如何？」
話音落下，百里老祖微微頷首，默然應允。
殷寂與洛千晏對視一眼，看著眼前錯綜複雜的局勢，心知強行帶走寧恆已然不可能，最終皆是微微點頭，同意此番建議。
周凌霄黑金衣袂迎風輕揚，目光鎖定寧恆再度開口，聲音從低沉變得清亮，眼中戰意凜然：
「自攬月舫初見，我便可以肯定，你將會是我踏往無敵路上的勁敵。今日正好驗證一番，你究竟有沒有資格，與我爭鋒。」
寧恆搖了搖頭，「以和為貴不好嗎？我並不想打架，如果你只是想擊敗我的話，我現在就可以認輸。」
開什麼玩笑，他又不需要走什麼無敵路，只想做個快樂的園丁，和周凌霄打對他來說又沒有什麼好處，反而有可能受傷，怎麼算都不划算。
聽到寧恆回答，在場的眾人心中皆有些荒謬，這實在不像是一位天驕該說的話。
「可惜我並非要擊敗你，而是要用你的性命洗刷千羅的恥辱，今日之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希望你能認真對待這場對決。」
寧恆聞言，唇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既然你一心想要親身體驗死亡的滋味，我成全你又如何！」
一旁的百里奇望著對峙的二人，不由得死死攥緊了拳頭。
周凌霄傲骨無雙，從無敵手，寧恆縱橫捭闔，屢創奇蹟，這兩人幾乎代表了東煌當世年輕一代的最高戰力。
毫無疑問，這兩人之間的戰鬥，註定會成為一場足以震動整片東煌的驚世對決。
可他卻只能淪為渺小的看客，眼睜睜看著同輩天驕爭鋒，自己卻連入局的資格都沒有，一股濃烈的酸澀與無力感，再度席捲全身。
幻燼看著下方兩人，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寧恆體內有那枚果實，幻家和寧家的關係也無法徹底斬斷，而周凌霄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從小整個千羅聖宗便都對他寄予厚望。
這兩個孩子都是東煌年輕一代的最強者之一，無不早早成就了脫胎，而今天的這場戰鬥大概率會決定誰會去掉那個『之一』。
但即便寧恆今日落敗，他也不可能讓寧恆死在周凌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