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寧恆的堅定,百里奇沉默良久,才緩緩傾訴出積壓心底多年的鬱結:
「昔日我在南域時,周遭之人皆對我極盡吹捧,人人譽我天資絕世,我是南域千載難逢的奇才,是未來能撐起整片南域的救星。」
「日復一日的讚譽堆砌,眾人的追捧與期許,讓我漸漸飄飄然,真的以為自己能憑一己之力,便能護得南域安穩、百川永安。」
「可當真的浩劫降臨,災難覆頂之時,我才徹底看清自己的渺小無能。那個被千萬人寄予厚望,稱作南域未來的我,在滔天災禍面前,終究只是一介束手無策,無力回天的普通人罷了。」
「我親眼看著曾經繁華的百川城淪為斷壁殘垣,看著盟主奮戰至死,看著父親的屍身掉落在我眼前……」
百里奇的聲音微微發顫,「我無數次自我慰藉,告訴自己一切都只是實力不足,只要潛心苦修、積攢力量,終有一日能手刃仇敵,洗刷昔日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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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無論我如何用這番說辭麻痹自己,寬慰自己,你的存在,始終是扎在我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他緩緩回頭看向寧恆,眼底交織著無比複雜的情緒,「我真心感激你昔日挺身而出,救下了盟主,也護住了大聖的夢想。」
「可我也忍不住羨慕你,甚至心底深深嫉恨著你。」
「昔日我出身顯赫、天資卓絕,擁有的底蘊與機緣遠超眾人,更遠超當初的你。可偏偏是一無所有的你,做到了我不敢嘗試,也絕對做不到的壯舉。」
「無數個日夜,我都在妄想,若是當初挺身而出,拯救盟主與南域的人是我,該有多好?我本該是守護故土的那個人……」
他搖了搖頭,眸中只剩無盡的自我厭棄:「可每一次生出這樣的念頭,我都倍感卑劣懦弱。我不敢直面自己的無能,只會一味空想,連直面失敗的勇氣都沒有。」
「所以我離開了南域。」
百里奇抬眸望向遙遠的海天盡頭,「我想逃離那片承載了我所有榮光,所有夢想,也所有痛苦與不堪的故土,更想逃離光芒萬丈的你。」
「而且我心底殘存的最後一絲驕傲與自尊,還在妄想著證明自己,證明我百里奇的天賦與傲骨,從始至終不輸任何人。」
「但當我真正踏入更廣闊的天地,見識過真正的天驕雲集,強者林立的世界後,我才發現……」
他滿是頹然地笑道,「發現我從小引以為傲、受人追捧的天資,在真正的頂尖天才面前不值一提。」
「我拼盡全力日夜苦修,耗盡心血追趕,卻始終望不到旁人的背影,永遠差著遙不可及的距離。」
說到這裡,他喉間湧上一股腥澀,「就連就連大聖的弒龍神戟都輸給了血仇之人,當初在荒墟許下的誓言也成了笑話。」
「寧兄,我輸的一敗塗地,又有什麼資格不服輸呢。」
「什麼!?」
寧恆瞳孔驟然一縮,猛地抬眸看向百里奇,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弒龍神戟乃是百川大聖的本命神兵,威名震徹四海八荒,當初百川大聖便是用那把神戟擊殺了東海龍族的覆海大聖,並用其屍身鎮壓荒墟的魔源。
可如今,這柄承載著先輩榮光與無盡期許的神戟,卻被百里奇輸給了昔日的宿敵……
震驚過後,是深深的無力和同情,他徹底明白了百里奇這般頹廢落寞的根源。
一時落敗、修行受挫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初心蒙塵,壯志消弭,是心底的火焰徹底熄滅。
如今的百里奇,便正處在這般心將枯萎的危險境地。
若是長久沉溺於此、無法自拔,別說突破境界,就連自身修為根基都會日漸潰散,能不能脫胎都很危險。
莊覓海此番讓他前來相見,真正的用意,估計是想讓他幫一幫百里奇吧!
可寧恆心中也清楚,心魔最是難解,心病還須心藥醫,僅憑几句空泛的勸慰之言,根本無法驅散百里奇心底沉積多年的陰霾。
如今能讓百里奇重拾傲骨,重振信心的唯一法子,只有讓他親手贏回弒龍神戟,洗刷昔日屈辱。
可昔日手握神兵,戰力巔峰的百里奇尚且落敗,如今心氣潰散、意志消沉的他,又何來勝算?
縱然希望渺茫,他也不願看著昔日舊友就此徹底沉淪,還是要試一試。
一念至此,寧恆斂去眼底的凝重,端正神色,開口打破了沉寂:
「百里兄,你說當初你的擁有的遠超於我,但我可以告訴你,你錯了!而且錯的很離譜。」
「當年的你看似得天獨厚、風光無限,可真正一無所有,孤立無援的人,從來都是你才對。」
百里奇渾身一震,驟然轉身看向了他,劍眉緊蹙:「怎麼可能!!」
寧恆搖了搖頭,語氣平靜:「你認為彼時的你是大聖血裔,是南域萬眾追捧的絕世天驕,生來便站在旁人畢生難及的高處。」
「可在我看來,你這些與生俱來的聲名,天賦與榮光,看似是饋贈,實則毫無用處,都是負累罷了!」
「而當時的我看似什麼都沒有,實則擁有的東西遠非你所能想像。」
「你什麼意思?」百里奇眼中滿是不解。
寧恆微微一笑,目光坦蕩,「很簡單,當時的我乃是太清門的嫡傳,出雲寧家的血脈,摘星盜聖的後輩,身上有太古真凰的涅槃本源,背後有通寶閣全力相助……」
「你告訴我,當年的你,拿什麼與我相比?」
這番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耳畔,百里奇身軀微微一顫,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看著眼前的百里奇,寧恆略帶感慨地開口,「我告訴你這些並非是為了跟你炫耀我的背景,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也擁有我所擁有的東西,你同樣可以拯救南域。」
「當年的你,看似榮光滿身,實則孤身一人,無依無靠,什麼都沒有。況且就連經天緯地的盟主尚且無力逆轉浩劫,拯救百域盟覆滅之危,更何況是年少孤身的你呢?」
「無法拯救南域從來都不是你的過錯。」
「我其實很討厭別人將我當作南域的救世主,因為這會抹消那些平凡卻依然為南域付出了全部的人的貢獻。」
「南域沒有救世主,更沒有拯救了一切的英雄,我其實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員而已。」
「我從不覺得是我拯救了南域,也從沒有拯救南域的想法,」
「我只是在合適的時機出現在了合適的地點,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情而已。」
「百里兄,百川城破的那日,你同樣拼盡了全力,拼命想要守護自己所能守住的一切,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的差別。」
「正是有千千萬萬個你我盡了全力,才會有今天的南域,其中包括盟主,包括當時百川內眾多浴血奮戰的修士,包括南域無數生靈……」
「是我們所有人共同成就了今日的南域,而非寧恆一個人拯救了南域,我想你應該明白我在說什麼,否則也不會在戮魔塔下接過那兩枚戒指了。」
海風再次拂過甲板,吹動兩人衣袂翻飛。
百里奇垂在身側的五指收緊,黯淡的眼眸中驟然掠過一抹細碎的光亮,如同星火乍燃,轉瞬又沉沉斂去。
他久久垂眸,望著腳下晃動的船影,周身徹底歸於沉寂,只剩無聲的沉默縈繞在海風之中。
看著現在的百里奇,寧恆繼續問道:「百里兄,你知道百川城破的那天我經歷了什麼嗎?」
百里奇抬眼看向了寧恆,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實不相瞞,我本來是想逃的,你應該也知道我這個人並不喜歡承擔責任,而且當時的情況怎麼看百川城都沒救了,逃跑對我來說無疑是最佳的選擇。」
「可當我準備走的時候,卻看到一位婦人被困在了一所傾塌燃燒的房屋之內,莊顧前輩將她救出來後,她跪下來祈求我們將他的丈夫和孩子也救出來。」
「但那時她丈夫和孩子已經被燒成了焦炭。」
「而當我們將這個消息告訴她的時候,她拒絕了我們的幫助,重新爬回了正在燃燒的房屋之內,任由烈焰吞噬了他她,和他的丈夫和孩子死在了一起。」
「當時的百川城到處都是火焰,到處都是哭嚎,到處都是災難……」
「我不知道整個百川城還有多少像那個婦人一樣的人,但我想救下他們,想為那所城池博取一線生機,所以我去了通寶閣,去了戮魔塔,去了同心廣場……」
他露出了慘澹的笑容,「但很諷刺的是,因為我撞碎了未竟之塔,讓整個百川城死了更多的人,可我明明是想救更多人的……」
百里奇心中一顫,臉色滿是動容,心中百感交集,他突然感到他這些年對寧恆的嫉恨和羨慕竟是如此的愚蠢和可悲。
「百里兄,一路走來,我在這個世界上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卑劣,有的善良,有的順從,有的殘暴……」
「但真正能讓我發自內心認同的人,卻只有兩個,一個是盟主,一個自然是你。」
聽聞此言,百里奇猛地抬頭看向眼前的寧恆,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寧恆繼續開口道:「我始終認為你和我是擁有相同理想的人,『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我想你應該記得我這句話。」
「世界上奉行人之道的人太多,奉行天之道的人又太少,在當時的我看來,百里兄你便正在踐行天之道。」
「我這個人嘴上說的一套套,但真要我去做,我只會感到麻煩和苦惱,所以自私的我,選擇將我們的理想交給了你。」
「但現在的你,內心被仇恨和愧恨所占據,早已忘記了對那份理想許下的承諾。」
「這樣的你縱使大仇得報,除了一時的快感,最終又能剩下什麼呢?」
百里奇立在船頭,久久垂首沉默,寧恆則站在他的對面,靜靜地看著他。
良久後,百里奇抬頭看向了他,眼中的迷茫和頹廢似乎弱了幾分,「寧兄,我很感激你能對我這般掏心剖白,讓我明白之前的我是有多麼可笑和可悲。」
「這些年是我自己困住了自己,不斷在跟一個從來不存在的對手糾纏,直到遍體鱗傷,傷害了自己,也傷害了身邊的人。」
「但你說的對,我輸掉了弒龍神戟,丟失了家族的榮耀,也忘記了曾經的自己,辜負了寧兄你的期望,早已不配再承載那份理想,」
「寧兄,你有大好的前途,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我這樣的人不配站在你的面前。」
寧恆心中輕嘆,他的話雖然有些作用,但卻無法改變現在的百里奇,他早已被心魔困鎖住了身心,無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