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癱坐在五色神光交織的囚籠之中,隔著那扭曲的光幕,怔怔地望著塔基下那道的身影。
枯槁、衰敗、氣息微弱,仿佛是耗盡生命之火後的餘燼。
他五指無力地鬆開,書冊「啪嗒」一聲跌落塵埃。
那本曾綻放煌煌金光的《律令金書》,此刻黯淡如凡物。
就連天空中的禁元書頁,也瞬間暗淡下來,逐漸縮小飄落在了地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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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錮一切的五行光芒如同貪婪的巨口,徹底將他吞沒。
一切都結束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刻骨銘心恨意的狂笑,撕裂了死寂。
星澈的身影踉蹌著從一道空間漣漪中踏出。
此刻的他,哪還有半分渾天星宮尊者的從容?
髮髻散亂,鬢角染霜,那身華貴的星雲法袍被酒劍葫的劍氣撕扯出道道深可見骨的裂口,鮮血淋漓。
更詭異的是,傷口處殘留的琥珀色酒液如同活物,不斷侵蝕著血肉,阻止著任何形式的癒合,點點蘊含星力的血液混合著酒香滴落,在塵埃中化作微弱的螢光湮滅。
他死死盯著塔影下氣息奄奄的莊覓海,眼中翻湧著無比複雜的情緒。
有後怕,有慶幸,更多的是一種被算計的憤怒。
「盟主,我確實沒能算到……」星澈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喘息,「算不到會被你逼至如此狼狽境地」
「但我算到了!」
他猛地拔高音量,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篤定,「算得清清楚楚!你今天——必死於此!」
星澈看向眼前蜷縮在地奄奄一息的枯瘦老者,眼中滿是殺意。
明明在他的推算中,今天應該毫無波瀾才對。
但卻未曾想到這次十拿九穩的行動,竟然讓星宮動用了一次渾天星儀!
簡直不可原諒!
縱然莊覓海有極盡升華這種後手,但也最多追殺一個人,絕對不會是他們的對手。
是酒劍葫的出現徹底改變了局勢。
一開始莊覓海便以百里奇為餌藉助它殺了敖均,並用它的血激發了未竟之塔的深層禁錮。
然後把他們都禁錮在未竟之塔下,讓他們逃無可逃,只能任由極盡升華的他宰割!
星澈的目光掃過地上靜靜躺著的朱紅葫蘆,貪婪與忌憚交織。
這件太清門專司殺伐的通天靈寶在莊覓海的手中的威力他看的一清二楚。
那無視空間鎖定氣機的劍氣,那瞬殺問虛敖均的恐怖。
猶豫了一下,貪念最終壓倒理智。
他強忍劇痛,凝聚出一隻由星光構成的大手,抓向酒葫。
「嗡——!」
酒葫驟然騰空!一道凝練如絲的暗紅劍氣瞬間斬落!
「噗!」
星光大手應聲而斷!劍氣余勢不衰,順著氣機感應,瞬間斬向星澈本體!
「呃啊!」星澈一聲悶哼,右手齊腕而斷!斷口光滑如鏡,鮮血狂噴!
那酒葫毫不停留,化作一道赤色流光,瞬間消失在破碎的天際盡頭。
「太清門……」
星澈捂著斷腕,目光幽深地看著消失在天際的那道流光,斷腕處肉芽蠕動,將掉落在地上的斷手續接上去。
太清門為什麼會以這種方式支持莊覓海?
南域氣運重歸中州,對中州所有聖地都有利!
還是說太清門想要以這種方式削弱他們的實力。
他試圖推演酒葫去向,卻只看到一片混沌迷霧,天機被徹底擾亂!
這時賀千山捂著那條扭曲變形、依舊劇痛的手臂,步履沉重地走到星澈身旁。
看著星澈的剛剛長好的手掌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太清門的東西也敢拿,找死!」
而當他看向莊覓海時,目光竟罕見地流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敬意。
「接下來如何?」
他目光瞥向那氣息微弱的老者。
這時一道青色身影擋在了莊覓海的身前,青色身影開口道:「盟主他已油盡燈枯,時日無多!」
「你們的目的是未竟之塔,如今已經可以得到,何苦趕盡殺絕?!」
星澈目光幽幽看著眼前的身影,然後露出了一絲笑容:「我當然可以放過他。」
話音未落,他對著昏迷的百里奇虛空一抓!
百里奇的身體如同提線木偶般被無形之力攝起,重重摔落在青色身影腳邊,脖頸被無形的力量扼住,臉色瞬間漲紅。
「不過你需要親手殺死這位最後的百川血脈!」
「你——!!」
青色身影身前青霧劇烈翻騰,怒意滔天。
「盟主昔日待你我如何?百里家世代守護南域,又何罪之有?!」
「泥古不化之人註定要被拋棄到歷史的塵埃之中,他要是早點放手也不會落得這種下場。」
「未竟之塔消耗了南域太多的氣運,南域早該迎來新的秩序。」
「只要未竟之塔還存在一天,南域永遠無法出現真正的通天聖人!」
「百里家並沒有做錯什麼,他們只是時代的犧牲品,南域的新生需要他們的鮮血。」星澈淡然說道。
「你這個瘋子!我不能讓你這樣的瘋子執掌你南域!」
青色身影目光冷厲地看向了星澈,渾身的氣機狂暴涌動,似乎下一刻就要動手。
「木域主,大局為重!」賀千山踏前一步,沉重如山的氣勢壓向對方。
「蒼離域的利益,你當真不顧嗎?」
感受到賀千山凌厲的目光,木玄不禁攥緊了拳頭。
星澈看向木玄,最終落在那道始終籠罩在迷濛幻霧中的身影上,聲音帶著掌控一切的冷漠:「哼!執掌南域?不!」
「取代百域盟的,將是全新的『五域議會』。」
「幻燼將出任首任議長。南域的未來,只會在我們五域的意志之下!」
青色身影猛然看向了身前迷濛在幻霧中的身影,「你……早就知曉?!」
「跟你一樣,我並沒有選擇,百域盟庇護不了幻海域。」幻燼輕聲道。
聽聞此言,木玄籠罩周身的青霧劇烈地波動著,最終緩緩沉寂下去,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沉默。
「幻燼!」星澈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紀同被莊覓海殺死,沒有出手救他的你,似乎應該給千羅聖宗一個交代。」
幻霧身影猛地一顫,死寂般的沉默瀰漫。
終於,他緩緩抬起手,指向了那被青色身影護在身後、生機如同殘燭般搖曳的老人。
他知道,自己已無退路。
在千羅聖宗的意志面前,幻海域的意志微不足道。
讓這位他曾仰望、他曾立志效仿的老人,在安寧的幻夢中沉眠。
或許……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迷離的幻光無聲無息地流淌而出,溫柔地籠罩向莊覓海枯槁的身軀。
沒有掙扎,沒有痛苦。
在那美麗而致命的光暈包裹下,老人最後一絲微弱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火星,輕輕一跳。
徹底……熄滅了。
威震東煌千年、守護南域到最後一刻的百域盟主,最終是倒在了未竟之塔下。
看到這一幕,星澈神情肅穆地對著那失去生命的枯瘦身軀,微微躬身一禮。
禮畢,他抬起頭,灼熱的目光投向莊覓海身後那座布滿裂痕、黯淡無光的巨塔,以及塔頂那枚同樣失去光澤的核心小塔。
他越過沉默的眾人,一步步走向巨大的塔基,伸出手,觸摸著冰冷粗糙、布滿歲月痕跡和龜裂紋路的塔身。
一股浩瀚、沉重、帶著不屈與悲涼的意志殘留在塔身之中,讓他眉頭緊鎖。
「終究……是頑石。」他低聲自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今日之事最好的結果是莊覓海願意交出未竟之塔的控制權,那麼南域便可以相對和平地進行權力交接。
如今莊覓海雖已身死,未竟之塔的核心也已是無主之物,但他們卻不可能獲得未竟之塔的認可。
不過如今的他也不需要獲得這座塔的認可。
等到荒墟之境結束,它註定成為歷史。
他翻手取出一枚流轉著詭異空間波動的、如同黑色水晶般的虛空稜鏡。
星澈屈指一彈,黑色稜鏡化作一道幽光,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未竟之塔塔身的最大一道裂痕之中!
隨著這件物品的融入,未竟之塔徹底隔絕了百域氣運的融入。
嗡——!
未竟之塔猛地一顫!仿佛垂死巨獸發出最後的哀鳴!
塔身上那些原本就存在的、蛛網般的裂痕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
整座巨塔在眾人眼前,仿佛變成了一件由無數碎塊勉強粘合而成的、一觸即潰的琉璃!
塔頂那枚小塔核心的光芒徹底寂滅,環繞塔身的微弱守護道韻也消失無蹤。
「荒墟之境的限制已經解除。」睜開眼,星澈淡淡地說道。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遠在中州的核心之地,千羅聖宗,渾天星宮,神荒王朝……甚至東海龍骨一道道與未竟之塔下漩渦同源的、通往荒墟之境的空間通道,瞬間開啟!
早已在各處準備好的、屬於這些頂級勢力的核心弟子們,帶著貪婪與狂熱,爭先恐後地魚貫而入!
做完這一切,星澈的目光再次轉向地上昏迷不醒的百里奇,冰冷而漠然。
他本來是想讓敖均殺了這個孩子,但現如今只能親自了結了他,在他的推算中百川大聖的後人留在這個世界上只會是後患。
青色身影看到這一幕,眼中閃過掙扎之色,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緩緩閉上了眼睛。
星澈抬起手,指尖一點凝聚著毀滅星芒的光點開始匯聚,對準了百里奇毫無防備的眉心……
轟隆隆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聲仿佛要將天穹都撕裂的、尖銳到極致的破空厲嘯,毫無徵兆地從極高遠的天空傳來!
緊接著,一股極為恐怖毀滅氣息,如同滅世隕星般從天際急速墜落!
目標,赫然就是這片未竟之塔!
「什麼?!」
「快退——!」
所有在場的頂級強者,無不臉色劇變,他們無不感受到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威脅!
根本來不及思考那是什麼,本能驅使著他們遁入虛空之中,躲避接下來的巨大衝擊。
轟!!!!!
仿若天崩地裂!日月無光!
一座通體纏繞著狂暴紫金雷霆的漆黑巨塔,如同神罰之錘,裹挾著碾碎萬物的氣勢,轟然砸落在未竟之塔上
大地在它降臨的瞬間,如同暴怒的巨獸般瘋狂咆哮、拱起!
一個直徑數百丈的、深不見底的環形巨坑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瞬間形成!
恐怖的衝擊波混合著撕裂一切的雷霆風暴,如同海嘯般以落點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狂猛擴散!
碎石如暴雨般激射!
煙塵如同核爆的蘑菇雲般沖天而起,瞬間遮蔽了小半個殘破的百川城!
狂暴的氣浪將那些遁入虛空稍慢一絲的身影狠狠震出。
咔嚓嚓嚓——!!!
無數道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碎裂聲連成一片!
塔身上那億萬道裂痕瞬間貫通、放大!
整座象徵著南域不屈意志的巨塔,在所有人絕望而駭然的目光中轟然崩塌!
巨大的塔身寸寸碎裂,化作無數巨大的、燃燒著最後靈光的巨石斷塊,裹挾著漫天煙塵,如同隕石雨般砸落向下方早已化為焦土的廢墟!
失去了未竟之塔,無論是何處通往荒墟之境的漩渦瞬間熄滅,此刻正在進入荒墟之境的中州眾天驕瞬間被狂暴的空間風暴徹底撕碎。
而已經進入荒墟之境的天驕,只感到他們與外界的聯繫徹底斷絕,即使傳送玉牌也無法再用。
而南域所有生靈,無論身處何地,無論修為高低,在這一刻都感到心頭猛地一悸,仿佛某種維繫著自身精神與氣運的根基,被生生斬斷!
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悲慟與空落感,瞬間席捲了整個南域。
煙塵瀰漫,碎石如雨。
一道年輕的身影,如同雷霆中誕生的神祇,傲然屹立在漆黑巨塔的塔尖之上!
他身姿挺拔,黑髮在狂暴的雷罡中肆意狂舞,周身跳躍著無數道紫金電弧!
狂暴的雷霆在他腳下奔騰、纏繞。
他雙手抱胸,微微低頭,冰冷而睥睨的目光,穿透尚未散盡的煙塵,精準地釘在了星澈、賀千山等一眾狼狽不堪的強者身上!
「你們要殺我的繼任者,經過我同意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