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學士聽見這種非議心中信仰的話,立刻拍案而起,聲音比方才更高了幾分:
「荒謬!孔家千年世家,詩書傳家,豈容一個寒門子弟妄加非議?此人分明是借題發揮、沽名釣譽!不取!堅決不取!」
另一位年長的侍郎也跟著點頭:
「此卷確實太過鋒利。讀書人當以溫厚為體,以含蓄為用。此人筆鋒太露、戾氣太重,我大夏如今正值發展,取入朝堂,恐非國家之福。」
不少人開始跟隨罵陸沉狂妄、說他膽大包天、也有年輕官員暗中覺得此卷言辭雖厲但句句在理,卻因為涉及孔家都不敢明著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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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之忠看著試卷,應該就是陛下說的那捲試卷。
作為前任首輔的女婿,他這幾個月過得很不好,每日都在精神內耗。
元宵宴上,他還特意把妻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帶進宮裡,想找個機會讓夏武看見,可夏武那日壓根沒往他這邊看。
等了一整晚,等到宴散,連與陛下說句話都沒蹭著。回府之後他幾乎一夜沒睡,覺得自己這官位怕是保不住了。
就這樣恍恍惚惚過了數月。
可今日傍晚,大太監誠公公忽然來了他府上,宣旨讓他做本屆殿試的讀卷官,還暗中交代他……
「仔細著點一份罵孔家的卷子。替陛下把水攪渾,保護此卷。」
一聽這話,他當時就明白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為了自己十年寒窗苦讀獲得的官位,別說攪渾水了。就是當著孔聖人面罵他後代,他也能引經據典罵的孔聖人鴉雀無聲。
所以此刻,路之忠站起身來,走到案前,把陸沉那份卷子拿起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諸位大人!可莫要太苛刻,本官倒是認為此子之才,堪比古之衛霍,大夏百年未見之奇才!」
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路之忠舉起那份卷子,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吏治淤堵,非法令不嚴,乃法不行於豪右;民生懸浮,非賦稅太重,乃膏脂盡入於中飽;邊防空虛,非兵將不勇。……諸位聽聽,這三句話,哪一句不對?哪一句不該說?」
路之忠翻到第二頁,繼續念:
「欲富國者,先富民;欲強兵者,先實國。富民之要,在抑兼併、均賦稅、省徭役;實國之要,在屯田、練兵、築堡、通商。……這是空談嗎?這是實實在在的施政方略!」
又翻到第三頁,念陸沉那段邊防策論:
「蒙古遊牧,逐水草而居,利在速戰劫掠,不利攻堅持久。後金八旗,兵民合一,利在合圍突襲,不利分兵久戰。
故守邊之要,不在與敵決戰,在疲敵、擾敵、困敵、分化敵。
堡防以御其鋒,情報以窺其隙,封鎖以斷其貨,招撫以分其心。敵合則我守,敵分則我擊,敵駐則我擾,敵退則我追。不出十年,邊患可平。」
路之忠念完這一段,把卷子放下來,目光掃過滿屋子的人:
「諸位大人,這樣的策論,這樣的眼光,這樣的格局,你們在翰林院讀了幾十年的經史子集,寫出來過嗎?」
值房裡徹底安靜了。方才那些罵陸沉狂妄、說他戾氣太重的官員,此刻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路之忠把卷子重新擱回案上,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更沉:
「罵孔家是毒瘤,這話確實刺耳。可諸位想想,孔家在山東做了什麼?阻清丈、包庇族中子弟橫行鄉里……
這些事,難道我們不知道?只是沒人敢說罷了。依本官看來,此卷還罵輕了。
這樣的卷子若是落榜,那才是朝廷的損失。」
這話說完,旁邊幾個年輕的讀卷官也跟著點了頭。方才那個翰林院編修第一個站出來附議:
「路大人說得對。此卷可取。」
「本官也覺得此卷可取。」
年輕官員見路之忠這位前首輔女婿領頭,也紛紛開口。
一時間青老官員開始說服對方,兩撥人又吵了好一會兒,誰都說服不了誰。
最後,一直坐在旁邊沒有開口的李信放下茶碗,知道他該出聲了,這應該就是陛下需要的,輕輕咳了一聲。
值房裡的嘈雜聲一下子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了這位當朝首輔。
李信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
「諸位,都別吵了。陛下出的這三道考題,就是讓考生答題的?『問國策新政,當以何為先』……
不就是讓人指出新政的阻力在哪裡嗎?
問民生吏治,州縣為基……不就是讓人說清吏治的弊端在哪裡嗎?問邊防安攘……不就是讓人提出邊疆的方略嗎?」
李信擱下茶碗,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這份卷子,三道題都答了,答得實實在在。既然考的是實務,那隻要答得對、答得實,就該取。至於言辭鋒不鋒利……諸位,朝廷取士,取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會唱讚歌的人。」
老學士還想再說什麼,李信抬手止住了他:
「至於這份卷子最終是留是去,老夫拍不了板,你們也拍不了板。呈給陛下,由陛下聖裁。」
值房裡安靜了一息。然後所有人都點了點頭。按規矩,殿試的最終名次由讀卷官擬定,呈給皇帝御批。
皇帝如果對某一份卷子有異議,既然這份卷子爭議這麼大,那誰也別爭了,明日就放前十交給陛下去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