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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爭吵

  夏武回到乾清宮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殿試整整一日,他在太和殿上坐了大半天,又在考生中間轉了好幾圈,渾身的骨頭都坐硬了。

  往書案後面一坐,連茶都顧不上喝,直接朝小誠子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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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東宮暗部總部,把陸沉的所有資料給朕調過來。現在就去。」

  小誠子愣了一下。

  陸沉?

  今日殿試里那個被陛下在考場上盯了好一會兒的考生?

  「陛下,奴婢這就去。」

  夏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著,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份卷子上的字句。

  「吏治淤堵、民生懸浮、邊患」……開篇直指三患。

  「山東某孔世家掣肘根源」……明晃晃點了孔家的名。還有那段邊防策論,從蒙古遊牧的作戰習性到後金女真的部族短板,從堡防情報到經濟封鎖,字字精準,句句務實。

  太好奇了,這個膽大包天的是什麼出身?什麼來歷?

  小誠子回來得很快。

  不到兩刻鐘,他就捧著一份薄薄的冊子快步走進暖閣,雙手呈上:

  「陛下,陸沉的資料。暗部在東宮存檔的貢士籍冊里翻出來的,不算太厚。」

  夏武接過冊子翻開,目光落在卷首。

  姓名:陸沉。年齡:二十八歲。籍貫:北疆大同府,寒門布衣。履歷:無家世、無官親、無蔭蔽。

  父親是秀才,在鄉里教過幾年蒙學,後來沒了。一路從童試殺到鄉試、會試,憑硬本事考進殿試。

  短短几行,乾淨得像一張白紙。可再往下看,夏武的手指停住了。

  幼年時,父母、大伯、弟弟、妹妹,全家十餘口,死於關外建奴與蒙古聯軍南下打草谷。

  村落被焚,族人屠戮殆盡,雞犬不留。大伯母一個人帶著他逃了出來,孑然一身,在廢墟旁邊搭了個草棚子勉強過日子。

  十二歲那年,大伯母又一次死於蒙古騎兵南下劫掠。

  十三歲,他一個人逃難到大同,在一家舉人開設的書院裡掃地、打水、劈柴,換一口飯吃。後來那個舉人發現這孩子聰明,過目不忘,收了做弟子,教他讀書。

  夏武看到這裡,心口忽然緊了一下。放下冊子,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方才在太和殿上看到的那些東西,在此刻全部串起來了。通篇無半句浮華辭藻,因為他從小就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直言大夏三患,因為他親眼見過邊民的苦。暗戳戳罵孔家是毒瘤,因為他知道那些世家大族從不關心北疆百姓的死活。

  至於那份邊防策論……蒙古人怎麼劫掠、後金怎麼整軍、邊堡怎麼守、情報怎麼布、經濟怎麼封鎖……他不是從兵書上讀來的,是從死人堆里、從廢墟底下、從族人的血里看來的。

  夏武重新拿起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卷尾有一行小字,是暗探手記:

  「此人對其師言,陛下朝鮮一戰大破建奴七萬精銳,是必定會掃清邊患的帝王。」

  他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一聲。原來還是他的粉絲。

  「小誠子,傳朕旨意,告訴路之忠,讓他當一個閱卷官,告訴他朕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攪渾這趟水,保住這份試卷,別讓一邊倒攻擊這份試卷。」

  「是,陛下。」

  小誠子走後,夏武想到年前,暗部監查送來的密報,這人暗中想找機會獻妻給他的那個路之忠。

  當時他還好奇,這妻是什麼絕世美人,讓他如此自信,還召來安插在路府暗探詢問。

  暗探古怪說了一句此女,容如垂髫,夏武一聽暗呸了一聲。

  垂髫不就指幼童,形容長相幼態,身形嬌小嗎?他是那種人嗎?純粹在敗壞他的名聲。

  不過這人也是一個狠崽子,不過這種人也是有其用處的,他也沒處理這人,現在不就有作用了嗎?

  現在賈雨村改邪歸正,這人說不得就是自己改革那把刀替代品。

  ……

  內閣值房那邊,入夜之後燈火通明。

  二十位讀卷官已經齊聚一堂,禮部的人將封好的試卷一箱一箱抬進來,按照規矩排在案上。

  讀卷官們按次序落座,每人面前分了一摞卷子。可當陸沉那份卷子從箱子裡翻出來傳閱的時候,整個值房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

  第一個讀到陸沉卷子的是翰林院一位老學士。

  看了開頭三行,臉上的表情就從平靜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鐵青。把卷子擱下,拍了一下案面,聲音又尖又高:

  「這是誰取的卷子?此人開篇就罵朝廷吏治淤堵、民生懸浮、邊防空虛……

  他把大夏說成什麼了?

  還有這裡,『山東某孔世家掣肘根源』……孔家乃聖人後裔,天下士林共尊,他一個寒門舉子,竟敢在殿試卷上公然非議孔家!此等狂悖之徒,有何資格入殿試?應當立刻稟明陛下,去其功名。」

  旁邊一個禮部侍郎湊過去看了看,也跟著搖頭:

  「確實過分了。殿試乃天子親策,取的是謙恭有禮、溫良敦厚的士子。此人字字鋒利、句句刺人,哪裡還有半分讀書人的溫良恭儉?不取,不取。」

  可旁邊另一個年輕的翰林院編修看了兩頁之後,卻把卷子拿起來反覆翻了兩遍,越看越慢,越看越認真。

  抬起頭來,聲音不大,可在一片嘈雜的議論聲中清清楚楚的:

  「諸位大人,本官倒是覺得,此人說的未必沒有道理。吏治淤堵、民生懸浮、邊防空虛……

  這三句話戳得疼,可戳得不對嗎?州縣陽奉陰違的事還少嗎?北疆邊牆年久失修的事難道不存在?至於孔家……

  孔家是聖人後裔不假,可孔家在山東占了多少田、把持了多少產業、攔了多少新政,在座諸位心裡應該有數。」

  這話一出,值房裡安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