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高,一隊宮人簇擁著青轎緩緩落於後宮宮門。
薛寶釵一身素雅宮裝,妝容端雅清麗,身姿從容溫婉,緩步下轎,徑直回了自己的寢殿,並未像往常一般,第一時間去往御書房伴駕理事。
鶯兒扶著薛寶釵落座,替她理了理衣袂,又端了盞新沏的龍井擱在手邊。
站在旁邊猶豫了好一會兒,到底沒忍住,湊近了些,壓著聲音問道:
「娘娘,不去御書房嗎?」
薛寶釵端起茶盞淺抿一口,神色恬淡從容,語氣淡淡的:
「不急,巳時三刻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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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一聽這話,眉頭皺得更緊了,自家娘娘前兩日在薛府,日日惦念宮裡的事,怎麼今日回來了,娘娘反倒一點不急了?
於是眨巴著眼追問道:
「娘娘,這可不對呀!您往日再三叮囑秘書處,各地遞上來的民生、邊防、災報奏摺最是緊要,半點拖延不得,必須第一時間整理妥當送往御書房、呈遞陛下聖裁。
還有以往您都是辰時初便趕去御書房幫陛下分流公務,今日怎麼特意延後這麼久?」
她說著說著,眼珠微微一轉,忽然像是猛然想通了什麼,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手掌,壓低聲音狡黠一笑:
「奴婢知道了!」
薛寶釵抬眸看了她一眼。
鶯兒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又低又促狹:
「陛下今日早早從薛府趕回宮中,定然是昨日積攢的奏摺沒有批完。
娘娘這是故意拖著不去御書房,給陛下留足獨處趕工的時間,讓陛下自己補完公務,保全陛下的面子,娘娘,奴婢說的對不對?」
話音剛落,薛寶釵伸出纖細白皙的玉指,輕輕點了一下鶯兒的額頭,語氣帶著幾分溫柔的嗔怪,眉眼卻含著淺淺笑意:
「你這丫頭,心思越發伶俐通透了。這麼聰明,嘴巴又利落,要不要本宮明日安排你去宮中宮人習字堂,當個女先生,教教那些粗手笨腳的宮女太監?」
她笑意微斂,語氣里多了幾分端莊威儀:
「看來本宮與陛下平日待你們太過溫和、太和顏悅色,把你們縱得越發沒大沒小了,竟敢私下揣測、議論陛下起居公事了。」
鶯兒被輕輕一點,立刻縮了縮脖子,連忙吐了吐舌頭,嬉笑著躬身告饒:
「娘娘恕罪恕罪!奴婢知錯了!只是陛下性子最是寬厚溫柔,待我們從來寵溺寬容,奴婢心裡篤定,陛下那麼好的人,根本捨不得責罰我們這些底下奴婢的。」
薛寶釵看著鶯兒那副俏皮靈動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淺淺一笑。
她如何看不穿?
從昨夜在薛府,夏武天未亮便悄悄起身、急著回宮的舉動,她便盡數明白了。
旁人不知陛下習性,她朝夕相伴,最是清楚不過。
陛下登基一年有餘,素來隨性鬆弛,不愛拘束。
勤勉歸勤勉,卻從不會苛待自己。
往日卯時起身的日子,一隻手掌數得過來,大半時候都是天光大亮方才醒轉。
今日天未亮、卯時一刻不到,他便急著起身更衣、悄然離府回宮。
以她對夏武的了解,哪裡會猜不到自家男人心底那點小心思。
定是昨日偷閒出宮留宿薛府,積攢了大半日的公務奏摺未曾處理。年輕帝王,心性本就鮮活,好面子、愛體面。
不願讓她看見自己公務堆積、拖延偷懶、臨時抱佛腳的窘迫模樣,所以才天不亮匆匆趕回,想搶在她回宮之前,趕工補齊昨日奏摺。
看破,無需說破。
陛下是九五之尊,是天下君主,縱然私下懶散、偶爾偷閒,體面尊嚴,分毫不能折損。
薛寶釵想到某人苦著臉埋頭趕工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時光緩緩流轉,轉瞬時辰已到巳時三刻。
薛寶釵緩緩起身,眉眼恢復端莊沉靜,淡淡吩咐:
「備駕,去御書房。」一眾宮人齊齊躬身應諾,隨她一同穩步而出,向著前朝御書房的方向緩緩行去。
………
此刻的御書房內,筆尖疾書之聲不絕於耳。
夏武正埋頭瘋狂收尾最後一批奏摺。
方才送走李首輔與林閣老,他一刻不敢鬆懈,硃筆不停。
案上那摞奏摺已經矮到了底,只剩下最後幾本。
小誠子站在一旁,悄悄抬眼望了望殿外日光,捂著嘴笑著小聲提醒:
「陛下,婉妃娘娘過來了。」
夏武聽見動靜,連忙把手裡堆積的幾份沒看完的奏摺隨手往一旁攏了攏,臉上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抬眼望過來。
薛寶釵一行人沿著宮道緩步前行。
不多時,御書房朱紅大門已然近在眼前。御書房外宮人垂立,靜謐無聲。
薛寶釵步履輕緩,一襲素雅宮裝襯得眉目溫婉端凝,不帶半分急促,從容踏入殿中。
剛跨進門,入目便是一派整潔利落的景象。
案上原本堆積如山的奏摺已然盡數批閱完畢,分門別類規整碼放整齊,硃批字跡清晰端正。
「寶釵回來了。」
夏武語氣平淡自然,看不出半分方才瘋狂趕工的倉促窘迫。
薛寶釵盈盈屈膝,行過端莊宮禮,聲音溫潤清和:
「臣妾參見陛下。」
「都說過這麼多次了,無須多禮。」
薛寶釵直起身,目光輕輕掃過整整齊齊的御案奏摺,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淺笑,轉瞬便斂去,不露分毫痕跡。
一旁侍立的小誠子親眼看著陛下從瘋狂趕工到極限收尾,又看著娘娘一臉全然不知的端莊模樣,心裡暗暗佩服。
婉妃娘娘真是通透聰慧、分寸絕佳,看破從不說破,把陛下的臉面護得妥妥帖帖。
殿內兩名輪值宮女更是垂首斂目,只覺帝妃二人這份無聲的默契,溫柔又動人。
薛寶釵緩步走到御案旁,目光淡淡掃過分類妥當的奏摺,柔聲開口:
「陛下倒是勤勉,將前兩日所有公務盡數料理妥當,難得這般利落。」
夏武聞言,心底悄悄鬆了一大口氣,暗自慶幸自家首席秘書懂事溫柔。淡淡擺手:
「朝政公務,本就是朕分內之事,自當勤勉。愛妃怎麼這麼快就回宮了,怎麼不在薛府多陪陪你母親。」
薛寶釵緩步上前,眉眼彎彎,嘴角噙著淺淺笑意,屈膝行了一禮。
「按宮裡舊例,后妃歸省,是不許在外過夜的。能回薛府陪伴家母兩日,已然是陛下賜予我的莫大恩典,又如何要求更多。
臣妾本就準備今日一早,隨陛下一同回宮,只可惜,陛下招呼也不打一聲,便自顧自先回宮中了。」
夏武手上握著硃筆,聞言微微一僵。
「這個……朕今日早晨突然想到,宮中尚有要事,不得已只能先行折返。」
薛寶釵笑眯眯看著夏武尷尬的模樣,她還是第一次見往日使勁欺負自己的男人露出這副可愛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