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要不咱們也去那輪船上坐坐?」
黃浦江邊,黃春生指著江面上燈火連片的遊輪,看向身邊的老倆口。
沒辦法,實在是太無聊了。
一家三口來到這邊,純純是徒步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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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邊溜達了半天,又到了和平飯店門口拍了會照片,到最後都不知道該幹啥了。
黃春生提議去吃頓飯,和平飯店消費不起,但其他的地方還是可以的嘛。
結果這老兩口好說歹說也不肯去,就在人家飯店外頭的簡易鐵餐桌上,從包里掏出雞蛋、蘋果,還有自家做的餅子,甚至還帶了一瓶醬。
「我跟你爸就吃這個就行,外面東西吃不習慣,容易鬧肚子。」
黃春生知道這是老媽捨不得花錢,否則怎會透過櫥窗看向裡面餐桌上的吃食,目光不肯移開呢?
「媽,我寒假在這邊賺到錢了,有錢。」
「你賺錢自己留著用,這大城市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老媽還是不肯,老爸也跟著附和,
「你這跑外賣不容易,老家那邊也有幹這個的,那些小孩子天天風裡來雨里去,看著都怪心疼的。」
這是一個臉頰瘦削的男人,個子不高,皺紋很深,長得不好看也不難看,身上總帶著一股洗不去的不好聞也不難聞的味道。
話很少,這句已經算長的了。
實在拗不過,黃春生只好接過老媽遞過來的餅子。
就是家裡常攤的那種雞蛋餅,薄薄一張,裡面攤了個雞蛋,醬也是自家做的蝦醬。
他其實在食堂已經吃過了,但的確好久沒吃過家裡這口滋味,便拿起餅吃了起來。
正好走累了,吃著倒也蠻香。
一邊吃就一邊聽老媽絮絮叨叨,說家裡現在都挺好的,你師傅身子骨也還硬朗,隔壁你小時候的玩伴已經結婚,生了個大胖小子。
他們這次過來,就是想看看你這邊過得怎麼樣,住得怎麼樣。
黃春生說今天太晚了,道院不讓進,不過明天可以和老師商量商量,帶你們進去看一看。
一家三口就坐在飯店外頭絮絮叨叨說著話。
好在除了偶爾有客人投來好奇的眼光之外,倒也沒有店員出來驅趕。
但就這麼一直坐著也不是回事。
黃春生見老爸一直盯著江面上緩緩駛過的遊輪,於是提議上去坐坐。
他也知道老兩口肯定不肯,於是編了個謊話,
「其實不貴的,大城市現在都能用團購,價格挺便宜,跟你們看到的那個標價不一樣。」
「不去不去。」
老兩口頭搖得像撥浪鼓。
老媽指著身旁的男人:「你爸年輕時候就在江邊拉船,坐船都坐夠夠的了,哪還要坐這個?」
男人連連點頭,又連連擺手。
黃春生無奈笑笑,他實在不知道接下來該幹嘛了。
對於有錢人來說,上海到處都是玩樂的去處,酒吧、遊樂項目、商場購物一應俱全,是一座正兒八經的不夜城。
但對於沒錢的人來說,上海就和老家的縣城沒什麼區別。
但他又不想讓大老遠坐火車趕來的父母,就只是窩在便宜旅館裡待著,只好陪著他們,在這燈紅酒綠的黃浦江邊耗著。
和大多數家庭一樣,聊著聊著總會聊到以後打算幹什麼。
普通學生無非就是到處投簡歷,去各家公司實習,爭取轉正。
可道士終歸不一樣,畢業後大多是回地方道觀,或是聽從道協安排,分派到別的道觀任職。
黃春生原本也是這條出路。
但他又和別的道士有些不一樣,老家那邊的道觀被他不小心燒了,他原本的目標就是攢點錢,回去把道觀重修起來。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跟老兩口說起道院鼓勵創業這件事,說自己借學校的扶持資金做個項目,試著看看能不能和上海牌手錶合作,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儘量把這些流程說得簡單易懂。
可一聽到要借學校的錢創業,老兩口還是嚇了一跳。
畢竟「創業」這兩個字,放在他們這種家庭環境裡,還是有點太那啥了。
既想孩子闖蕩,又擔心沒這個托底的能力。
哪怕黃春生說這是學校鼓勵的項目,就算最後虧了也不用賠錢,屬於投資,他付出的只是時間和人力成本。
可老兩口依舊覺得不靠譜,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你是不是被騙了?我看手機上說,現在外頭騙子多,都說是先借錢給你,好多人被騙到國外回不來了。」
「這是學校的項目。」
「人家還是銀行的項目!」
「………」
黃春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他能理解這份憂慮,卻也著實無奈,因為他此刻無法證明什麼。
自己雖然有些許機械上的天賦,可人家表廠更看重的是小姜道長這個名號,要的是聯名。
後來小姜道長一直不在上海,表廠那邊的項目進展也一拖再拖。
最近這些時日,小姜道長總算是回來了。
但是從武當、雲南、新加坡,再到《紐約時報》,這樣的小姜道長還會答應聯名嗎?
黃春生有心去提一下,又覺得還是別自討沒趣了。
一家三口方才還熱熱鬧鬧的氛圍,漸漸僵持下來。
「爸媽,我給你們找個地方住下吧。」
黃春生本以為這件事總沒什麼好說的了。
吃喝他們能自己湊合,住總不能睡大馬路上吧?
結果這老兩口竟然連連搖頭。
「你自己回學校去吧,我們自己有地方住。」
「你們有什麼地方住?」黃春生有些奇怪。
「那你別管,你自己趕緊回去吧。」
黃春生自然不肯回去,眉頭緊蹙,忽然說道,
「你倆不會要去睡車站吧?」
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出老兩口還能去哪落腳。
而他自己來上海,路上轉車的時候,就會在候車大廳的座椅上熬過一夜,也見過不少人找個角落,枕著行李湊合一晚。
他猜的果然沒錯。
老兩口內心的打算被戳穿,臉上都露出幾分尷尬。
「沒事,我跟你爸來的時候就在那邊睡過,有熱水有廁所,好得很。
明天你們學校要是能進,就給我們打電話,我們過去轉轉。要是不讓進,我們直接就回老家,還方便呢。」
黃春生立在原地,心底猛地翻湧出一股莫名的情緒,有惱火、有心疼、還夾雜著難過,難以言說。
恰在此時,口袋裡的電話突然響起,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讓他一愣。
「孟經理?」
孟經理,就是上次被黃春生唬過來接見他的那個領導。
上海表業最早是國營上海手錶廠,屬於老牌國企,經過改制混改之後,屬於混合所有制企業,不是純國企,也不是純粹私企。
所以他身為公司管理日常運營、品牌宣傳與對外合作的總經理,相比其他企業的高管,反倒清閒自在不少。
往日這個點了,他早已在家吃完飯,準備洗洗睡了。
但今天不一樣,他正泡著腳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來電是道行有限公司。
這是一家剛成立的小公司,卻成了整個陸家嘴那一片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公司。
不少遊客還會專門過去打卡,只可惜那裡經常大門緊閉,像一個跑路的空殼公司。
按道理來說,上海表業是和這家公司八竿子打不著的,除非覺得廠子裡風水出了問題。
可因為黃春生的緣故,雙方就此有了往來。
其實對上海表業這麼大的公司而言,相比於那精巧的設計,他們其實更看重聯名。
因為設計的越是精巧,那也意味著價格不會低。
在如今這種機械手錶都快要被淘汰的時代,一款價格不菲又不是什麼大牌的機械手錶,很難迎合市場。
這一點,廠里也和黃春生直言相告過,說,
「其實最好的合作方式,就是我們出一款極簡的石英表,出廠價幾十塊錢的那種,在錶盤上加上你們道院logo啥的,這種方式才最符合市場。」
黃春生表示明白,然後拒絕。
這和賣香灰手串的有啥區別?
廠里也和賀小倩溝通過,結果人家表示賺錢其實不是目的。
賺錢不是目的?
那什麼是目的?
爾等消遣洒家麼?
但這次接到電話不一樣。
電話里,賀小倩說央視正在為小姜道長量身打造一檔節目,問他要不要借著這次契機,做冠名贊助。
這可完全是意外之喜了。
不僅能和小姜道長聯名,還能在一檔央視節目裡拿到冠名。
萬一節目爆了,那效果可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了。
但唯一的要求,就是小姜道長在節目裡佩戴的手錶,得是之前合作意向里的「晨鐘暮鼓」那一款。
關於這一點,孟經理有點為難。
因為那份合作意向還只是停留在紙面,沒有正式落地。
但他不願放棄這個機會。
能坐到他這個位置,自然清楚這種機會有多難得。
也顧不上時間已經很晚,連忙打電話給那個學生黃春生,他想知道,如果廠里全力配合,多久才能做出一塊樣表。
電話里,黃春生的聲音帶著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中的恍惚感。
沉吟了好半天才開口,「如果是晨鐘暮鼓那款,至少得一個月。」
「不行,太遲了。」孟總連連搖頭,「那個節目頂多只給我們半個月時間拿出備樣。」
「半個月?」
電話里黃春生的聲音幾乎喊了出來,「我不是推託拿橋,您可以去問問廠里的工程師,我的圖紙也給您看過,這個系列的工藝有多複雜。」
孟經理本就是第一個看過這份設計圖的,哪裡會不清楚晨鐘暮鼓系列的複雜。
別的都好說,唯獨要在機芯夾層額外加裝兩套獨立微型音簧與音錘組件這一步驟很耗時間。
一組是修長窄徑硬化鋼音簧,搭配細音錘,振動頻率偏高,敲擊時能漾出古寺晨鐘清亮悠遠的餘韻;
另一組加粗加寬厚壁音簧,配重型短音錘,震盪厚重低沉,復刻暮鼓悶實綿長的轟鳴。
裝上簡單,調出想要的音效才難。
「這樣吧,你明天有空來一趟廠里嗎,我們見面商量好吧。」
「明天?明天不行,我爸媽來看我了。」
「啊……這樣啊。」
孟經理有些為難,時間再緊迫,總不能不讓陪父母吧?
「要不這樣吧,明天你帶著父母一起來,咱們研究商量的時間,廠里安排人帶你父母在上海好好轉轉怎麼樣?」
話音未落,又生怕黃春生拒絕似的,連忙加碼,「對了,你父母已經來了是嗎,這樣,你們在哪裡,我親自去接你們……」
——
保安室。
「夠意思了吧,為了幫你的好大兒,我連要參加什麼玩意都沒聽清楚!」
姜槐看向趙魁,雖然玩笑,倒也沒說假話。
那導演先是嘰里咕嚕的說了一大堆恭維話,對玄門易術表示由衷的敬佩,然後又說這節目怎麼怎麼合適,立意多麼多麼深遠,價值觀多麼多么正確。
一大堆說下來,愣是把姜槐給聽暈了,就記住了個兩萬七千多公里。
然後賀小倩插了一句,說要贊助麼,她倒是有一個合適的,上海牌手錶怎麼樣?
這話一出,已經回來的趙魁耳朵豎的像是天線。
從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到下意識關心,也就不過幾個小時而已。
縱然已是飽經滄桑,可這一刻,這個男人或許才真正的成熟。
就這麼一來二去,才有了剛才那一通電話。
姜槐說完,又問,「你打算挑明嗎?」
搖頭。
「不知道還是不挑明?」
「不知道。」
趙魁終於開口。
姜槐卻閉上嘴,食指轉著車鑰匙,起身離去。
其實那最後一問也不該問。
趙魁是趙魁,姜槐是姜槐啊!
其中分寸,在山上的時候,他不太懂,還時常質問師傅怎麼一會幫一會不幫,明明都是很熟的香客。
下山之後,好像有些懂了。
只是實在沒忍住。
「師傅啊師傅,弟子還差的遠吶~」
小道士淡淡一笑。
天色早已黑透,月亮像是被啃了一塊,半圓不圓的。
騎上車,風吹在身上,不冷不熱,很愜意。
道院這邊還算僻靜,騎不了一會,周遭就漸漸熱鬧起來。
前面十字路口邊停了輛小貨車,一箱一箱的水果碼在貨箱裡,全是新疆阿克蘇蘋果。
姜槐停下車,心裡有些猶豫。
賀小倩跟他說,這種攤子按斤稱容易缺斤少兩,按箱買箱子裡面說不定會摻壞果。
可水果店的水果又賣得太貴,他一時有些遲疑。
罷了罷了,少稱幾個吧。
上前挑了三四個蘋果,差不多就有一斤重。
付完錢,繼續往前。
前面不遠處,看見一間小門面的雜糧煎餅鋪子,店面極小,也就勉強容得下一個人轉身。
姜槐停下車,「老闆,攤一個煎餅。」
「加什麼?」
「加根火腿腸,要王中王的,不要澱粉腸。」
「一共九塊。」
「好嘞,掃過去了。」
這一次,姜槐沒有騎上車離開,而是坐在路邊馬路牙子上吃。
剛出鍋的煎餅格外酥脆,咬一口,裡面的脆餅碎簌簌往下落。
晚上十點半,姜槐回到公司。
沒有開燈,月光透過落地窗漫灑進來,屋裡顯得很亮堂。
先洗了個蘋果,坐在吊椅上咬了一口,清甜脆爽。
缺沒缺斤兩他不清楚,但果子品質很不錯。
那就行了。
吃完,洗手,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