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賀小倩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她下意識看向坐在對面的那名導演,就見那導演的眼中透著深深的懷疑和疑惑。
很忙?
忙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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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著吃瓜?
「咳……」
賀小倩乾咳一聲,剛要把這個話頭岔過去,就聽見電話里聲音繼續響起,
「老趙好像找到失散多年的兒子了。」
「啥?」
賀小倩的注意力幾乎在千分之一秒內就被轉移了過去,
「怎麼說?」
姜槐此刻就躲在道院門口一處偏僻的小角落,神情看著著實鬼祟,活像蹲點偷拍的狗仔。
他聲音壓的很低,
「你還記得那個姓黃的學生嗎?就是對手錶很有天賦,還和上海牌手錶聯名的那個。」
「記得記得,怎麼了?他難道是老趙的兒子?不可能吧!」
「我是這麼猜的……」
姜槐把方才撞見的事情講了一遍,說起那黃同學的父母這次專程來上海看他,又描述了趙魁見到那名中年婦人時,眼神里那股藏不住的異樣。
「就這?」
賀小倩早把央視節目的正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這也說明不了什麼吧?」
「你不知道。」
姜槐又壓低了聲音,
「趙魁以前有一塊勞力士,這名姓黃的學生手上也戴著一塊,兩塊表款式幾乎一模一樣。早前老趙看到這塊表的時候,還隨口提起過這一茬……」
姜槐又把第一次來到上海道院那晚發生的事,也一併說了出來。
「那這也還說不準吧。」
賀小倩想了想,「要說那女人是老趙的前妻,倒還有幾分可能,但也不能證明這姓黃的學生就是老趙的兒子。
說不定是她改嫁之後生的孩子,再把這塊表傳給孩子,也說得通。」
「話是這個理,我現在就糾結這個。」
姜槐自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你看那姓黃的學生和老趙長得像嗎?」賀小倩又忍不住追問。
「我瞅著是不怎麼像,但是吧,這兩人剛一見面就有點不對付是真的,這種感覺,嘖,很奇妙。
現在更重要的是,老闆娘也來了,他們幾個人現在都湊在一塊兒呢。」
「我去!修羅場啊!」
賀小倩驚嘆一聲,隨即無比迫切道,「快開視頻啊。」
姜槐依言,把語音通話切換成了視頻。
天光已經有些昏暗,但還是能看得清眼前的場景。
趙魁終究是接過了煙,目光也不再直直地盯著那個中年婦女。
而那名中年男人好似察覺出了異樣,眼神變得異樣,視線在趙魁和自己媳婦身上來回掃視。
但任他怎麼看,估計一時也想不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夫妻倆大老遠的頭一次來上海,怎麼可能和兒子學校的一個保安有什麼事。
那姓黃的學生則完全沒察覺出異樣,主動走到趙魁面前,開口解釋:
「他們是我父母,專程來看我的,我已經和小姜老師請過假了……」
趙魁沒搭話,目光先投向緩步走來的老闆娘,隨後又回頭瞥了一眼躲在陰暗角落偷拍的姜槐。
視頻畫面猛地劇烈晃動,是某人慌忙把手機收了起來。
手機揣在口袋裡,賀小倩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不知是不是信號受阻的原因,聽著像是尖銳爆鳴,
「繼續跟進,繼續跟進,這是任務,哎呀,有件正事忘了跟你說了。」
「什么正事比這還要緊!」
姜槐此刻已經顧不上這些,乾咳一聲,邁步走上前去,裝作一本正經的模樣開口,
「對,假我已經批過了。」
趙魁依舊沒有搭話,自顧自轉身回保安室換衣服。
那一家三口一同朝姜槐靦腆地笑了笑,說了幾句客套話,口音很重,聽不出來具體是哪裡的,隨後轉身離開。
門口只剩下姜槐與老闆娘兩個人。
「那個……來接老趙?」
姜槐沒話找話。
「嗯。」
老闆娘點了點頭。
她扭頭望向那一家三口遠去的背影,特意描畫過的淡眉微微蹙了一下。
女人的第六感,讓她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麼。
「走吧。」
趙魁已經換好衣服,從保安室走了過來,很自然地牽起老闆娘的手,臉上看不出半點情緒。
佳人突至,改變了他原來的蹭車計劃。
「走了。」老闆娘回頭擺了擺手。
可還沒等她轉過身,趙魁向前邁出的腳步忽然頓住,
「那是我以前的婆娘。」
他看向姜槐,「以前和你提過的。」
「嘶!」
姜槐口袋裡的手機傳出一聲倒抽冷氣的聲響,和自帶音效似的。
賀小倩和那位被迫吃瓜的導演,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真漢子啊。」
那導演雖然央視圈子,但這種事也不老少,短時間內就把這瓜吃得明明白白。
和那些遮遮掩掩的所謂明星相比,這素未謀面的哥們實在是個爺們。
姜槐也是嚇了一大跳,沒想到趙魁這麼幹脆,居然當著老闆娘的面當場就把話挑明了。
今天可是520啊,你要不換一天呢?
沒想到老闆娘的眼神,從方才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一下子化作滿眼的欣賞。
她當然知曉趙魁的過往,她自己也有一段往事,本就不在意這些。
她欣賞的,正是這份坦率與真性情。
在場的人里,反倒就屬姜槐最為尷尬,也不知道尷尬個什麼勁。
支支吾吾片刻,還是賀小倩在口袋裡直接喊出聲,
「那學生跟魁爺你有關係不?」
能想像出她此刻已經徹底瘋狂了。
「不知道。」
趙魁瞥了一眼姜槐的口袋,然後搖了搖頭,「應該沒關係,我進去的時候,她來看過我一次,沒說什麼。」
「可能她那時候自己也不知道呢。」
老闆娘也加入吃瓜隊伍,「她那時候多大?」
「不到十六吧。」
「我去!」
姜槐震驚,「你那時候多大?」
「三十三四左右吧。」
「禽獸!」
「去你大爺,那年代很正常好吧。」
趙魁瞪了一眼姜槐,
「別說年紀,倆口子結婚前能相互瞅一眼就算不錯了,很多都是結婚那天才看見對方長什麼樣。
勞資之前天天往山里鑽,等混出名堂來可不得老大不小了?
媒婆說親的時候,她才十三四,勞資還等了兩年來著。」
老闆娘又跟著附和,「那時候是這樣的,我結婚那時年紀也不大。」
「那就很有可能啊。」
姜槐掰著手指頭算,「那年就算你三十四,黃同學今天應該在二十一二左右……」
還沒算完,就被趙魁打斷,「勞資會數數,你給我用、用那種!」
他指的是易數。
「你當我神仙啊,什麼都能算。」
話說一半,姜槐忽然頓住。
他還真能算。
之前上紫微斗數選修課的時候,他特意拿幾位學生的生辰八字起盤推演,當作課堂示範。
這姓黃的學生是老熟人,當然就在其中。
板書雖然早就擦掉了,但有人拍了照片啊。
「你真要算?」
姜槐目光在趙魁和老闆娘兩人之間來回打量。
結果無論是與不是,對趙魁來說,無非是中年喜得一子或空歡喜一場。
但對於那一家三口來說可就不是這麼簡單了。
如果不是老趙的種,倒沒什麼。
如果是,那就得分兩種情況——
那個中年男人知情與否。
要是趙魁的前妻發覺自己有孕,反應又夠迅速的話,完全可以做到把那第二任丈夫蒙在鼓裡,也就是如今常說的接盤俠。
那這事可就大條了。
這時,賀小倩幽幽飄出一句,
「你們有沒有想過,那同學為啥會當道士?」
此話一出,在場一片安靜。
是啊,他為啥會當道士?
別看現在道士這個身份在網上挺熱鬧,好像某種小眾潮流一般。
可在現實之中則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這個社會的主力軍依舊是老一輩人,在他們眼中,道士嘛,要麼就是吃白事飯的,要麼就是招搖撞騙。
給予異樣眼光的同時,還有些個敬畏,畢竟這個群體與鬼神打交道的。
所以在如今大多數的家庭環境之中,很少會同意自家孩子去接觸這些圈子。
要麼寒窗苦讀,考大學,找工作,結婚生子。
要麼早早輟學外出打工,最後也是結婚生子。
沒病沒災的,當什麼道士?
同理,和尚也沒好到哪去,甚至風評還不如道士。
網上有個笑話,如果你想當道士,不能直接和家裡人說要當道士,而是要說當和尚。
那麼家裡人退而求其次,就會同意你當道士了。
那如今這麼多道士是哪來的?
一部分是家裡本就有這些淵源,吃的這碗飯。
還有一部分,是學業結束之後,順著自己的喜好選擇走上這條路。
當然這些都只是大部分情況。
說不定這姓黃的同學,父母格外開明,早在孩子年紀尚小時就尊重他的喜好,送他上山入道。
可也不排除另一種情況:
當年前妻姐就已經把事情挑明了,中年男人為了討老婆,也只能認了。
畢竟那年頭,還是山里,就別太挑了。
可終究清楚這不是自己的骨肉,想著養大就算盡了本分,不願再多費心血培養,恰好遇上機緣,乾脆把孩子送上山拉到。
姜槐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不管如何,還是先開個盤再說。
在學生群里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天的板書照片,一行幾人索性就在保安室起盤推演。
那天上課只是簡單的打個樣,沒有仔細去排,這回姜槐排的很是仔細。
根據生辰,先換算成農曆干支,確認是晝生人還是夜生人,定好五行局。
接著安命宮與身宮,順著出生月、時順排十二宮:
命宮、兄弟宮、夫妻宮、子女宮、財帛宮、疾厄宮、遷移宮、交友宮、事業宮、田宅宮、福德宮,最後落到父母宮。
十二宮框架搭好之後,開始安放紫微、天府等主星,再依次填入左輔、右弼、文昌、文曲這類輔星,以及擎羊、陀羅、火星、鈴星諸煞星。
十二宮星曜布妥,再依照年干排出四化飛星,化祿、化權、化科、化忌飛入各宮。
一張完整本命盤,才算真正排開。
看完盤面,姜槐一句「恭喜」卡在嘴邊,不知道該不該說出。
其實紫微斗數只能看緣分、看因果、看親情厚薄,真要看有沒有血緣關係,還得去醫院驗DNA。
但那麼多巧合湊在一起,去不去醫院好像已經不太重要了。
「長話短說,簡而言之吧。
這張盤,太陽陷地,主與生父先天緣薄、早年疏離、聚少離多,多半是幼時就分開,沒沾過生父的氣運蔭蔽。
再看父母宮,宮內帶單輔星、夾帶暗煞。
這種格局只主雙重父輩緣分——要麼父母離異、要麼寄養、要麼是繼父養育、要麼幼年有親情斷層。」
沉默。
所有人都聽懂了,所有人都看向趙魁。
趙魁一言不發,徑直走了出去。
老闆娘猶豫片刻也想出去,卻被姜槐拉住。
他不懂人過中旬,天上掉下個兒子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但他知道老趙這會兒得獨自一人待上一會,因為他說不定會嚎啕大哭。
想必此刻的懊悔會大於喜悅吧?
若不是當年走上歧途,他的人生又將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樣。
雖說不復精彩,可老婆孩子熱炕頭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老闆娘呆呆坐在凳子上,目光漸漸失神。
或許她也在思考命運,若不是碰上老趙,此刻的她又是否依舊在為小惠的事情而神傷?
她的情緒似乎穿過手機屏幕,傳染到身在北京家中的賀小倩。
她直勾勾的看著屏幕里的姜槐,姜槐也直勾勾的看著她。
桌上鋪開的命盤、天上旋轉的星河、黑暗中獨坐的趙魁、霓虹燈下合影的那一家三口……
眾人像是驟然窺見了命運的一角,心底湧上來難言的震撼與悵然。
「多好的故事吶!」
一道陌生的聲音驟然從手機里傳出,嚇了姜槐一跳。
他猛然把腦袋湊到手機近前。
沒錯啊,那就是賀小倩家的客廳啊,還能看見上次喝剩下的茅台呢!
「你不是在家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