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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客至雲山

  群山蔥鬱,烈陽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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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慶緩步行於盤旋石徑之上,牽著清歡的縴手……無聲的審視著周遭的一切。

  耳邊皆儘是昆蟲的鳴叫聲,這離國深山中的蟲蛇之屬實在太多。

  威嚴山門之外有蒼勁石碑,「永珍」兩個大字游龍恣意,顯得頗具神韻。

  永珍門。

  一座立於離國還未滿十年的元嬰宗派。

  「聽說了沒,錢長老又添了女兒!」

  「已經和章庭山那邊定下了娃娃親,內門的師兄師姐們,也都先後去了章庭山做客。」

  「那咱們便算是與章庭山聯手了?」

  「章庭山啊!」

  「離國真正能夠與丹影堡比擬的龐然大物……」

  「嘿,錢長老的女兒還是掌門的親孫女呢,嫁去倒也合適?」

  「……」

  趙慶肩頭有斑斕小蝶輕盈振翅。

  顧清歡鳳眸含笑,穿了纖薄素紗水袖飛揚,亦步亦趨的跟在身邊,盡數收斂了自身修為。

  趙慶感知著這山野中偶爾的閒言碎語,輕笑對清歡言說:「他們口中的錢長老,你還記得是誰嗎?」

  「應該是當年的外門錢師兄吧。」

  「奴兒沒有見過,似乎也沒人提起過他的名諱……」清歡淺淺點頭,縴手與主人十指相扣,柔聲低訴著。

  趙慶悠長笑嘆,輕緩低語:「其實我也沒見過。」

  「只聽王騰跟我說起,那是外門的大師兄,當年帶著武堂跑去南澤的人就是他。」

  顧清歡鳳眸閃過靈巧笑意,與主人言及舊時宗門,心中不免有千般話語想要吐訴。

  想要吐訴自己在丹堂獨居時,也曾對主人心生抗拒,面對主人也想過掙扎,其後卻又深深愛戀上主人,坦然接受世間的一切。

  ……都是些吐訴過無數遍的話語。

  不過每一次觸及舊事,清歡都不免含笑講述這些,將自己當年的心掰開撕碎,給主人一點一滴的檢視檢閱。

  她很享受這種感覺。

  斑斕小蝶振翅飛揚,圍繞著男人翩翩起舞。

  趙慶滿面春風,儘量讓步伐更慢些,安靜聽清歡講她那些年一點一滴的心思……即便已經聽過無數遍。

  錢洪為……當年的丹霞法堂長老,如今已是元嬰修士,貴為永珍掌門。

  而那些弟子口中的錢長老,實則是當年丹霞的那位錢師兄。

  至於什麼與章庭山定下姻親之事。

  趙慶就不得而知了,或許是錢洪為的孫女嫁給了章庭山的哪位長老?

  反正與掌門的子嗣無關。

  畢竟……江元一頭妖虎,如今也還沒有子嗣。

  他家裡甚至連個母老虎都沒有,不過倒是跟金嫣兒走得很近,可能真的很想馴服那匹小烈馬吧?

  臨近山門,來往的弟子漸漸多了起來。

  趙慶的腳步愈發緩慢,清歡縴手攏紗也沒再訴情,如同跟隨老爺的侍女一般默默陪著。

  永珍……

  兩人的神識仔仔細細的尋索著周遭的一切,接連掃過一位位練氣雜役與外門弟子,連個築基境的內門師兄都沒遇到。

  對於一個永寧州的元嬰宗門來說,築基修士也就數十人甚至更少……

  趙慶安靜凝望眼前陌生的山門,尋索良久也並沒有找到熟悉的景與物。

  他在找張謹一留下的氣息。

  師姐曾多次來永珍停留,或許會留下什麼痕跡也說不定?

  不過很遺憾,他並沒有找到什麼。

  「前輩!」

  「前輩應是築基大修吧?」

  「可是前來永珍訪友?弟子可為前輩引路,入山門見師兄。」

  一個容貌清秀的青年恭敬上前,低頭間傳出擲地有聲的話語。

  趙慶輕笑搖頭:「不用了,我與舊友有約。」

  言罷,他便牽著清歡的柔荑,徑直邁入永珍山門,沿著漫長的青岩拾階而上。

  只留下三位駐守山門的弟子面面相覷,卻也沒再敢追問什麼。

  趙慶神識感知著身後的一切,不由面露追憶心中暗笑,繼而去尋索山門之中符坊的存在。

  苗劍……得知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慕容銘轉述的訊息也只有這些了,張瑾一也並沒有留下太多提醒。

  趙慶心知……

  張姐這是怕自己有些事還不清楚,便讓慕容銘親口複述了一番。

  畢竟她走後,自己十有八九是要接手這爛攤子的。

  而且特麼的該說不說,張瑾一跑的是真快!

  趙慶現在越是回味,越是覺得自己一腳踩進了坑裡。

  或許,這也是張姐故意留給自己的小驚喜吧?

  驚喜。

  至少趙慶認為這稱得上驚喜。

  雖說苗劍這邊的攤子很爛,道信與張姐先後罷工,如今苗劍甚至都知道了真相……

  自己很有可能面臨著頗為棘手的局面。

  但……棘手歸棘手,他倒是也不怕什麼。

  畢竟苗劍不可能一劍捅了自己,他或許恨沈俗、恨道信、恨張姐、恨玉京……反正不可能恨自己。

  自己跟他是真的無冤無仇。

  ……

  趙慶並未遮掩自身的神識波動,也不怕撞見永珍門的長老或是錢洪為。

  他真是來此拜訪舊友的。

  帶清歡見一見,那位與她極為親密的草坊師妹。

  「不用跟她見禮,你們姐妹講述你們的事。」

  趙慶輕笑傳音提醒著。

  永珍符坊,位於永珍後山一處幽僻冷清的山野間。

  一座座庭居看上去還很是嶄新,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血腥味,三兩雜役結伴而行,專司符紙獸皮、硃砂靈血……

  很快的,趙慶便找到了青影的蹤跡!

  那是符坊盡處的第一座庭居,被二階聚靈陣籠罩著,其中靜室臥房一應俱全,卻僅僅只有兩位女修……

  顯然是給輪值的外門弟子所使用的。

  青影!

  那女子與當年相比,已經出落的亭亭玉立曼妙脫俗……而且,與龍淵之中的真身容貌相同!

  只不過,全然沒有了那股淡漠端莊,而又高高在上的氣場。

  她穿著永珍門的外門衣裝——一襲淡青簡袍將豐潤身段盡數遮掩,長發隨意攏在了肩側垂落。

  靜室的木案之前,女子螓首低垂神色平靜。

  正專心致志的書畫著符籙,縴手蔥指緩緩顫動,卻又平穩無比,似乎天塌下來都不會影響到她的心境一般。

  神識自洞房破泥丸,練氣九層……

  「她也快築基了。」

  趙慶眼看對方並沒有理會自己,便含笑對清歡講述。

  他猜測著青影將要離開永寧州,除了苗劍之事外,或許也與她這具化身的修行有關。

  正當此刻——

  「趙師兄!」

  一聲清脆甜美的笑喚,只嚇的趙慶渾身一個激靈。

  連他身體中,那屬於司禾的陰華都為之震顫了一瞬。

  趙慶:……

  實在是這一嗓子又甜又親,讓他有些沒能反應過來。

  特麼的,還以為是青影呢!

  趙慶神色滿是古怪,轉身回眸認真打量快步迎來的女子。

  一個練氣六層的女修,對於永珍門來說,依舊還是飼養符血的雜役。

  彎彎的睫毛撲閃撲閃,漂亮的簪花髻間步搖輕盪,白皙秀額間的花黃將其映的更顯嬌柔甜美……

  「柳師妹。」

  趙慶恍然失笑,拉著清歡迎上了女子:「好久不見。」

  他方才神識將這符坊尋索過一遍了,只顧著找青影的蹤跡,並沒有注意到這位練氣六層的女修。

  眼前的嬌俏容顏,在記憶中已經很是模糊了。

  不過她額間的朱紗與鵝黃,卻是那麼的刺眼……那麼的熟悉。

  姝月無聊去隔壁串門,還找她一起玩過脂粉貼過花黃呢。

  癸卯年,丹霞宗灶坊。

  丁字五十九號院,柳霞。

  「你……」

  女子並未誕生神識,但一雙杏眸間也滿是期待喜色:「你築基了!?」

  趙慶含笑點頭:「柳師妹如今在符坊修行啊。」

  「顧清歡,草坊的師妹,我妻子。」

  柳霞笑盈盈的更近清歡兩步:「顧師姐!」

  「我和趙師兄當年是鄰居,癸卯年入的丹霞。」

  清歡溫婉的容顏上也布滿了柔和笑意,她輕柔挽起女子藕臂,柔聲輕笑道:「咱們見過的。」

  「見過?」柳霞雙眸一怔,似是嘗試回憶著什麼。

  顧清歡滿眸靈巧,含笑提醒道:「我隨著主人去灶坊吃早飯,見過。」

  主人……

  柳霞瞬息便想到了什麼,那時候她也聽過些許風言風語……

  但此刻想要開口言笑,卻一時語塞又有些猶豫了。

  時隔十數年再見,趙師兄如今已是築基修士,與自己的修為天差地別。

  而且——姝月沒在他身邊。

  趙慶見她雙眼中失了方才的親近熟絡,心中也不由暗自嘆息。

  多少年過去了?

  柳霞也依舊還沒有誕生神識。

  「怎麼不說話?記不起你顧師姐了?」他輕笑打趣問詢著。

  「沒……柳霞見過師姐。」

  女子笑容依舊清甜,但卻多了一絲掙扎與扭捏。

  趙慶含笑點頭:「我帶清歡過來見一位師妹,也是咱們丹霞當年跟過來的。」

  「在永珍日子過的如何?」

  「如今可成家了?」

  柳霞心中暗嘆,提起情緒笑盈盈的應道:「接觸過幾位師兄,沒能走到一起。」

  「畢竟是修行的道侶……要過的日子還長呢。」

  「你們要找哪位師姐?」

  她輕笑自嘲道:「說起來,當年一起自丹霞跟來的姐妹,也差不多都是外門弟子了。」

  趙慶與清歡對視一笑,玩味打趣言笑道:「不就是男人,多的是,咱們慢慢挑慢慢選。」

  「我們來找青影,曾是草坊的師妹。」

  柳霞雙眸頓時一亮,旋即轉身邁步示意兩人跟著她:「青影師姐啊,在這邊修行,我帶你們去見她。」

  「道侶什麼的就算了,師兄們也還想著慢慢挑慢慢選呢……」

  趙慶和清歡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女子說著舊事,也聽她講述丹霞弟子在這邊的近況。

  直至臨近那座靈氣濃郁的靜謐庭居,柳霞才緩緩止步。

  「青影師姐就在裡面,我便不去了。」

  「師兄師姐可以在永珍多逛逛,這邊山水景色也是不錯的,風沙少一些。」

  趙慶滿是深意的盯了柳霞一眼,終是輕嘆笑語道:「那我們便去了,柳師妹……保重。」

  自始至終,柳霞都沒問過他的近況如何。

  或許是覺得築基練氣有別吧……

  「等等!」

  身後一聲急促的低喚傳來。

  「師妹?」

  趙慶輕疑笑應,轉身靜靜看著這熟悉而陌生的舊鄰。

  柳霞欲言又止,似是暗暗咬緊了牙關,心中掙扎著什麼。

  足足數息時間後……

  她才笑嘆臨近兩步:「師兄,姝月呢?」

  聽聞此言,趙慶不由笑意更勝,原來是問這個啊……

  「姝月在絕塵谷遊玩呢,還有另一位丹霞的師妹同行。姓周,你應該聽說過。」

  「要一起去看看逛逛嗎?」

  柳霞繃緊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呼——」

  她暢快笑語道:「不去,我又不是師兄的女人。」

  「我還以為姝月這些年不在呢……一直也沒敢問問。」

  趙慶含笑看了柳霞片刻,隨手取出一枚玉令以神識認真燒錄,而後拋給了對方。

  「我們最近也還在壽雲山,有時間回去玩。」

  ……

  趙慶與清歡步入了庭居深處。

  長街之上唯余那位額間點綴花黃的女子,暖陽照映著空氣中的微塵,蔥鬱枝葉間落下的光影……氤氳朦朧。

  柳霞神情古怪,出神打量著手中的玉令。

  她沒有神識……感知不到什么弟子貢獻的相關訊息。

  但不難分辨出其上的紋刻——

  巍峨山嶽在玉玲上惟妙惟肖,正書司幽執事……背書丁院柳霞。

  ——

  「顧師姐!」

  庭居二層的靜室之中。

  那位靜心書畫的端莊女子,極為罕見的拋下符筆,親暱挽起了顧清歡的藕臂。

  一聲稍顯撒嬌的師姐傳出,似乎她還是當年那青雉少女一般乖巧。

  「青青……」

  顧清歡笑的輕鬆自然,溫柔撫弄女子長發,輕聲讚嘆著:「青青長高了啊。」

  趙慶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心裡十分彆扭。

  清歡的性子他最是了解。

  讓他彆扭的是青影……那個冷漠隨意卻又高高在上的女人。

  平靜的坐在穹殿木案旁,緩緩品茶看著他碎骨裂筋的女人。

  也是眉生乍喜,仰著笑臉對清歡撒嬌的女人。

  臭反差。

  「主人。」

  清歡掙脫了女子的親暱,溫婉回到趙慶身邊:「我的主人。」

  「青青不是一直想見見嗎?」

  青影美眸含笑,似有一瞬在認真審視著趙慶,又輕快邁步貼在了清歡身邊對男人輕柔言語:「是趙師兄……」

  「咱們見過的。」

  「在壽雲山上,趙師兄還記得嗎?」

  似乎是怕趙慶想不起來。

  她還很是靈動的拍了拍自己纖腰,彷佛是在展示自己那並不存在的小布包。

  趙慶無奈笑嘆,陪著活爹演完她的戲份……

  「自然記得,那天死了很多人。」

  青影眉間的期待漸漸化作喜色,轉而去開啟窗扇收拾茶水:「咱們還真是有緣……」

  「趙師兄,你知道嗎?」

  「那年你沒喝的粥……是清歡姐姐給我帶的。」

  「知道。」

  「真是可惜,當年要是多說幾句,說不定就能早點遇上清歡了。」

  趙慶輕笑點頭應著,目光卻越過窗扇,停留在柳霞滿是複雜的俏臉之上。

  這邊的師妹是血衣樓主。

  那邊的師妹……真的只是師妹。

  苗劍的身世……

  師姐的離去……

  一時間,他心中有另一種力量隱約萌發,開始有了一些苗頭。

  濁精至浮,其性痴,感則生哀。

  是啊。

  他早就不是丹霞的雜役弟子了。

  他要走的路——在浩瀚廣博的中州,在縹緲玄異的仙路,在翠鴛玉璧後的水嶺,在夏皇界的茫茫星海中……

  仙凡有別。

  玉京與紅塵……亦有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