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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自由

  萬神闕極西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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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那宛若江河傾瀉的雷光堙滅後……浩渺長空顯得有些陰沉。

  此前未曾散盡的朦朧雨幕,也更加急切了幾分。

  淅淅瀝瀝的落在繁茂濕林之間,宛若遮在這天地間的一抹朦朧輕紗。

  長空之上。

  觸目驚心的裂隙內,無數靈力與道則躁動不止。

  便猶如萬神闕在這個世界上,撕裂開的一道傷痕。

  與尋常的傳渡陣法全然不同,其上並無任何玄妙陣紋沉浮,也無那繁奧而有序的靈氣流轉。

  但卻能夠直直通往數十州之外的永寧大地,能夠穿破血衣九耀天的封印……粗暴無比。

  一層層妖氣恣意的雲階自其中蔓延而出。

  夢幻一般的世界中,有霜雪幽光通天徹地,演化出一座巍峨浩瀚的宮闕。

  但那位風華絕代的白髮妖神,卻並未繼續踏上雲階,前往屬於自己的妖主神闕。

  反而是停駐層雲之上。

  一雙清冷美眸間顯露柔和與憂色,默默的望著南宮飛舟之上的男子。

  任司禾早先如何打算,她也從未曾想到過,自己有一天竟然是以這種方式脫離封印。

  困了她三百多年的九耀天。

  枯守了十數萬個晝夜的壽雲山。

  才剛剛迎來平靜的生活,就此一朝粉碎。

  她再也無需藉助傀儡遊歷這個世界。

  無需積攢香火,以神道化身嘗試遠遊天地。

  更無需再藉助趙慶的心念,觀望這對他們來說……同樣陌生的浩瀚山河。

  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得司禾有些無措,也有些迷茫。

  在她身後,朦朧的雨幕之間。

  有絲絲縷縷的香火自天地的盡頭聚攏而來,化作盛烈的神火升騰不止,但卻將這片陰雨連綿的世界……映的更加冷寂無聲。

  陰雨與火光交織,浩瀚的妖氣自狐族神闕間逸散。

  白髮女子的身後,漸漸顯化出一道朦朧虛影。

  無暇而聖潔的異狐踏空而至,其生有神異的似鹿之角,狐頸修長身形優美,通體宛若白雪與絲絨。

  乘黃!

  南宮瑤杏眸之間滿是震撼,世間竟真有一隻喚作乘黃的異狐,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瑞獸。

  而且一直都在趙慶的身邊,永寧州楚國的司幽娘娘!

  姜言禮與溪夢作為鳳皇一脈的行走與山主,此刻感受到那浩渺神異的血脈偉力,更是滿心的難以置信。

  司幽娘娘是狐族。

  但其血脈,卻並非傳自任何一位異狐妖祖,那她的父母又是何物!?

  難道是神羽鹿與九尾誕下的異種血脈?

  趙慶眼底微微震顫,望著雨幕之間的神火,望著那清冷如煙的妖神……

  即便是屬於自己精魄已經回歸。

  但他此刻,卻彷佛又回到了心念交融的山海幻境之中。

  只不過,司禾那原本淡漠而憐憫的眸光,化作了柔情與擔憂。

  僅僅是這一點轉變,似乎使得她身上的那股神性,都蕩然無存。

  這裡不是太阿山。

  她也不再是神明。

  即便此刻兩人的精魄各自回歸,無法心念感測。

  趙慶也依舊能夠透過一個眼神,便清楚的明白司禾在擔心什麼。

  不僅是司禾,他們一家都有著同樣的憂慮。

  司禾能夠脫離九耀天的封印,固然是大喜之事。

  但……

  這卻不是血衣放出來的,而是另一個數萬年前的妖族聖地……強行幫她掙脫了血衣封印。

  那在這之後,血衣的封印是否又會來臨?

  還是說……會比以往困在壽雲山還要更加煎熬。

  趙慶側目望了一眼小姨美眸間的憂愁,輕笑撫弄她被微冷雨水打濕的青絲,轉而對司禾笑喊道:「快去看看啊!」

  司禾稍稍遲疑,而後豁然轉身消失不見。

  下一息,便已憑虛御空闖入了……那被霜雪幽光承托起的浩渺神闕之中。

  霎時間。

  一道道飛鸞彩鳳的道影環繞天地,狐族諸多神闕沉浮又起。

  雨幕之中,那道嶄新的宮闕秘境之外,多了一隻神異浩渺的異狐之影。

  雖然比不過那些往代妖主凝實……

  但對趙慶一家來說,這卻是他們最為熟悉的一道身影。

  與此同時——

  整個天妖州諸多異獸虛影皆盡消失不見。

  在那星辰血影的異象散去之後。

  一股玄之又玄的意志降臨,其聲傳徹十數州無盡山河,傳徹每一位神闕血脈之妖嗣的神魂中!

  就連九十州外的荒夷舊地,也都迴蕩著這道威嚴浩瀚的意志。

  「妖庭入新主。」

  「狐族昌千年,乘黃妙法傳天地。」

  「本尊代執帝君之命——」

  「新主牧八域山河,瞿仲域、猷塗域、蛟乘雙域、賀蓮域、畢燕仙地、道寧域、宮陽域!」

  「神闕行宮立道寧絕巔,予帝君道劍,統御妖庭諸修!」

  隨著一道赤紅龍影閃過天地。

  沉寂了數萬年的妖庭,再一次於世間彰顯神闕聖威。

  中州諸多古族皆有合道大能甦醒,仰望天地間似乎能夠窺測大道,但卻依舊不知這股意志自何而來,其本身又是何等的修為。

  此世間。

  也唯有寥寥數十人,識得這位螭龍妖主。

  且他們更加清楚,天地寂滅已久,神闕早已崩毀。

  螭尊的言語雖然傳徹萬妖,但卻是在講給那位沉睡龍淵之中的帝君,這是昔年妖主留給妖庭舊帝的諫言。

  道劫分天地,一望十萬年。

  這天下何曾有過變化?

  哪有什麼仙人臨世?哪有什麼玉京浩渺?

  若能望穿歲月長河……也不過是一聲聲嘆息罷了。

  ·

  「瞿仲域……畢燕地!」

  南宮瑤神情凝重,滿是驚駭的急促低語:「這兩處地域,遙在九十州之外,如今早已是死寂的荒夷!」

  「道寧域屬於玉玄州!賀蓮域屬於明蝶州!」

  「猷塗和宮陽兩域……從未聽聞過,水嶺注都沒有任何記載!」

  顧清歡鳳眸微凝,只覺這股浩渺威嚴的意志,似是自血脈深處傳出,無法洞悉源頭所在。

  趙慶與三位行走迅速傳音。

  理清了眼下的狀況。

  「這應當是妖庭殘留的余念,在宣頌昔年的冊封。」

  南宮瑤蹙眉低語,又道:「那八域之地,唯有六域還能尋到,但也早已各有其主,有些甚至是鳳鳴山所在之地。」

  趙慶深深呼吸,而後沉默點頭。

  他心中明白,這也不過是舊時留下的僵滯規程罷了。

  即便是言說了要給司禾八域之地,但哪兒能真的過去取?

  與妖庭的存在一般無二,這些冊封……顯然也遲到了三萬八千年。

  至於那所謂的帝君道劍,統御妖庭諸修,更是無從兌現。

  妖庭都成這樣了,哪特娘的還有帝君,顯然也早就死在了道劫之下。

  此刻。

  趙慶心中更擔憂的,反倒是司禾自身的境況。

  雖然她掙脫了封印,但青影顯然不會什麼都不知道。

  幾乎可以預見,那道血衣的九耀天封印馬上就會到來。

  他曾問詢張瑾一,想要以行走之身,見一見那位高高在上的血衣樓主,哪怕是問詢些封印司禾的緣由也好……

  但對方拖了這麼久,卻也沒有任何回應。

  有那麼一瞬間。

  趙慶真的希望妖庭還如日中天……

  希望那位帝君還存活於世。

  若是這樣。

  他們一家也有機會,陪著司禾一起投奔妖庭,總比眼睜睜看著自己老婆被封印的好。

  很快的。

  那道霜雪宮闕盪起靈韻,白髮仙子風華絕代,一步邁出回到了南宮的飛舟之上。

  盞茶時間之前。

  她還被封印在壽雲山,於萬神闕中僅僅是一具孱弱傀儡。

  但如今……

  她卻已是真身至此,化神修為浩浩湯湯,裹挾著濃郁的香火,成為了妖庭狐族的一位新主。

  「只是一座荒寂的秘境,裡面什麼都沒有。」

  司禾輕嘆低語。

  他們此前的猜測沒有任何差錯,成了妖主沒有好處不說,還要留下血脈傳承以供後來的妖嗣研習。

  但如今妖庭早已崩毀,司禾顯然不會傻乎乎的往裡面丟秘法珍寶。

  若真的說起有什麼好處……

  便是她成功脫離了血衣的封印。

  但在這種境況下,她卻全然不覺得欣喜。

  姝月神情落寞,黛眉間儘是憂色。

  若是以往,司禾雖然被封在壽雲山,但整個楚國都已經是司幽的地域了,有源源不斷的香火支撐……她很快就能以神道化身出行。

  但是現在……很難言說會有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面對那位血衣樓主,他們一家沒有任何掙扎的餘地。

  清歡螓首低垂,緩緩邁步與司禾並肩而立,顯然是想著以自己與青影的交情,在那血衣封印降臨之時,或許能起到一絲一毫的作用。

  「六師兄到了天妖,咱們去接一下。」

  姜言禮突兀言語,與眾人言說一二後,當即帶著溪夢藉助傳渡陣趕回了鳳鳴山。

  那位鳳皇的第六行走,顯然也是被妖庭的動靜引來的。

  此刻,南宮瑤顯得很是雀躍,皮無妄也對這新奇之事充滿了好奇。

  但趙慶卻始終保持著沉默。

  即便是面對司禾的言語,他也只是輕輕點頭。

  翠鴛一脈的靈玉。

  還沉浮在飛舟之上燒錄著天地間的奇景。

  朦朧雨幕之中,狐族新主的神闕沉浮高天,觸目驚心的裂隙撕裂了天地……

  突然!

  趙慶焚心神通瞬息加持,以神御訣要御使含光劍意,剎那間便將那枚翠玉斬的粉碎。

  「你!」

  南宮豁然回眸,俏臉上儘是憤憤之色。

  但她轉念一想,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旋即又不再多言分毫。

  「怎麼?」

  綿綿冷雨交織勾勒,稀稀疏疏的飛過眼前。

  一片詭異的寂靜之中,白髮女子輕挑煙眉,如此含笑問詢趙慶。

  趙慶回望司禾笑吟吟的美眸。

  恍然意識到,這已經不是當年初見之時,那位冷漠的妖神了。

  他們已經共渡了十數載的歲月……

  趙慶悵然失笑:「快走啊。」

  「這還不跑……」

  「玉京布道之地只有這九十州,不是還有很多古族都在荒夷舊地發展?」

  「有機會離開壽雲山,不去轉轉豈不是可惜?」

  「斷浪州往西的無盡汪洋,那些道劫前的舊地都沒有玉京的星辰。」

  「青影現在重修,說不定找你也得花些功夫。」

  「萬一還有機會回到山海呢?」

  在小姨滿是不舍的目光中,趙慶如此輕笑言說,勸解司禾趕緊跑。

  她身上有天道殘片,青影不會殺她,最差也不過是封印。

  既然都已經這樣了,哪兒能坐以待斃等著別人來抓?

  南宮瑤杏眸微顫,心中閃過一抹驚詫。

  趙慶這個血衣行走……這是要幹什麼?

  她猶豫一瞬,而後從旁補充:「從天妖州向西過明蝶州後的舊地,連翠鴛一脈想要尋覓,都有些難了。」

  司禾紛飛的白髮被雨水打濕。

  她黛眉輕舒,美目流盼,盯著趙慶輕鬆笑道:「咱們如果再交換精魄,我的精魄留在你身上……別人順藤摸瓜就能找到我。」

  「那就不換了啊!」

  趙慶眸間滿是詫異,都這種情況了……還換個屁的精魄。

  司禾沉默一瞬,絕代容顏之上漸漸收斂了笑容。

  她望向始終沉默的紅檸,自她儲物鐲中取了她與趙慶的傳訊玉,而後低語:「那你們怎麼辦?」

  趙慶:??

  「我不光是血衣的行走,我還是她的師兄,清歡是她的師姐!」

  「你丟了是萬神闕放的,又不是我們放的……放心就是。」

  他話音落盡,而後又滿是輕佻的笑問:「不捨得走了?」

  言語傳出,趙慶心如刀絞。

  司禾還從來沒有走走這片天地,只是在山上枯坐了三百多年……

  他原本以為,一家人會永遠這麼走下去,一點一滴的攢香火,一點一滴的變強,帶著司禾的神道化身去中州……

  但是眼下,境況卻全然不同了。

  司禾輕輕點動螓首,心中做出了決斷。

  她美眸掃過姝月小姨和檸兒滿是煎熬的目光,又側目望向與自己並肩而立的清歡……

  白髮女子輕抬縴手,緩緩為顧清歡梳理如瀑青絲。

  望向趙慶笑言道:「那我跟你們隨時傳訊,大不了再被抓回去。」

  「好!」

  趙慶也含笑點頭,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可誰曾想——

  南宮瑤的細弱低語,卻不合時宜的傳出:「翠鴛還沒有布道的地方,傳訊玉接不到訊息。」

  趙慶:……

  特麼的,把這茬給忘了。

  「那就不傳訊了,我們給你養著香火,以你的修為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他當機立斷。

  司禾笑吟吟的盯著男子。

  朱唇輕啟,氣若幽蘭:「「不傳念了,也不傳訊了……」

  「咱們分手了?」

  趙慶沉默良久,而後長長嘆息,再無言語。

  如果自己的想法有用,他恨不得一抬手把天上的星星都薅下來。

  但他只是個平平無奇的修士,即便已是玉京行走,但和那血衣樓主……豈止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再給他一百年一千年,也都無濟於事。

  但若是失去這個機會,對司禾來說……無疑是白等了三百多年。

  司禾眼底盪起漣漪,回望那道撕裂天地的裂隙,幽幽自語:「當年跟你心念交融,我只是想看看這個世界,尋找一個回家的機會。」

  「可現在……」

  正當此刻,她言語驟然停頓,回眸望向了長空盡處。

  天地間靈力瘋狂翻湧,竟離奇的又出現了一道裂隙。

  這妖庭的神闕大地,彷佛成了一個破口袋,誰能都撕裂虛空闖過來看上一看。

  「道友。」

  一聲溫和的男子輕語傳徹而來。

  有兩道身影自裂隙間一步邁出……一男一女。

  司禾凝眸審視一瞬,而後輕笑言道:「司禾見過道友。」

  這些年一路行來,他人稱呼司禾多是前輩,喚過道友的唯有兩人。

  一位是不明情況的秦楚欣。

  一位……便是眼前的男子了。

  男子身著素衣,腰間懸有美玉。

  其身形顯得有些孱弱,面如冠玉,溫文爾雅,但言及修為……卻是驚天動地的存在!

  在他身邊,還跟著一位女子。

  女子穿著極為修身的牛仔褲,縴手縮排了寬大外衫的口袋裡。

  棒球帽的帽簷壓得很低,連眉眼都遮擋住了,唯有一縷青絲與白皙容顏,在微雨中映入眾人眼帘。

  張瑾一!

  以往風風火火的張師姐,此刻身邊沒有了鯨魚娘的陪伴,反倒顯得有些沉默寡言,彷佛只是一個陪襯。

  「小師弟,有人要見你。」

  男子並未與司禾言及更多,似乎連其掙脫了九耀天封印,都毫不在乎。

  反倒是望向趙慶如此溫和笑道。

  「三師兄……是代樓主來的。」

  趙慶接到了張瑾一的傳音。

  他心中滿是悵然……

  特麼的,早不見晚不見,偏偏這個時候見!

  「趙慶見過三師兄!」

  隨著他的施禮,南宮瑤也盈盈屈身。

  但姝月與小姨以及檸妹,卻並未對這位血衣的三師兄,再有太多恭敬的姿態。

  顯然,這是為了司禾之事而來。

  「那咱們這便走吧?」男子並未見有任何動作,只是溫和輕語,瞬時便有傳渡神通將趙慶籠罩。

  「我與主人同去!」

  「你留下!」

  顧清歡一步邁出,卻被趙慶瞬間阻止,小姨也緊緊拉住了她的手腕。

  趙慶心中有數,以清歡的性情,實在是不適合這個時候去見青影,況且她還煉化了對方的骨塊。

  如果清歡的面子有用,那司禾早就被放出來了。

  「等我。」

  隨著他的低語落下,瞬間便與那兩位不速之客,一起消失不見。

  此間唯剩下浩大飛舟沉浮。

  霜白色澤的幽光通天徹地,承托起浩渺的妖主神闕。

  皮無妄與南宮瑤相互對視,各自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司禾回望姝月和檸兒擔憂的神情,輕鬆言笑方才的未盡話語。

  「如今我都已經有家了,咱們回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