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司禾喚檸妹取出了自家的那道杏黃小舟,而後隨口對兩位行走道別。
她以磅礴元神護持著整個杏舟,瞬息間消失在了朦朧雨幕之中,沖向了那道通往壽雲山的恐怖裂隙。
姝月和清歡小姨,同樣也被浩瀚的傳渡術法籠罩,身形自南宮瑤的偌大飛舟之上一閃而逝……
同樣出現在那道精巧的小杏舟上,隨著觸目驚心的虛空裂隙……消失不見。
與她們一同消失的,還有那隻無人操控的嬌媚傀儡。
綿綿不絕的微雨飛盪而過。
陰雲籠罩的妖庭大地,唯有雨水沖刷濕林……傳來淅淅瀝瀝的嘈雜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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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族新主的神闕,被霜雪幽光承托著,顯得愈發浩渺而神聖。
一道道異狐虛影,似乎又恢復了以往的沉寂姿態。
但……
此前一起探索萬神闕的十人,此時卻只剩下了兩個。
浩大飛舟沉浮高天之上。
南宮瑤神情複雜,輕伏在恰巧與自己齊高的石台上。
她白皙的小手撐著俏臉,怔怔打量著那狐族新主的浩渺宮闕。
似乎是還在惋惜……記錄此間天地異景的翠玉,被趙慶出手損毀了。
又彷佛是在感嘆……數萬年過去了,萬神闕竟然還能夠接引新的妖主,並於玉京星闕的天下,恣意傾瀉昔年妖庭的浩大聲勢。
也可能只是覺得……趙慶這個血衣行走的言語有些痴傻,那位司幽娘娘的抉擇,同樣也有些痴傻。
「咱們去哪?」南宮輕柔低語。
姜言禮和溪夢回了鳳鳴山。
趙慶跟著血衣的師兄師姐離開了。
司幽娘娘也同樣離去,還帶走了她剛剛才熟絡一些的楚紅檸和周曉怡。
這一趟萬神闕之行,也瞬時變得枯燥而無味。
皮無妄緩緩皺起了眉頭。
他心中一動,在南宮身邊提議道:「去見見小姬?」
「中州天香法會臨近,差不多又該與他們碰面了。」
南宮瑤杏眸一凝,輕啐道:「這才剛出來沒多久,之後又要回中州?」
「是不是太早了些,天香行走的爭鋒還沒有任何動靜呢。」
皮無妄清澈的眸光中,隱現疑惑之色。
他補充道:「千幻州好像離永寧不遠吧?」
南宮神情一動,明艷容顏上顯露幾分期待喜色:「那咱們跟過去看看?」
聽了光頭的言語,她對此很是意動。
萬神闕之行雖然無疾而終。
但司幽娘娘和小趙那邊,似乎又有了另外的麻煩……而且還是家事。
那邊不僅有她剛認識的姐妹,有血衣這一代的新行走,還有小姬距離也不太遠。
等到歲末,天香城映照中州之時,他們正好可以自那邊同行啟程,返回中州與幾位聖地的行走碰面。
「走哪條路?」南宮凝望著長空之上,漸漸消逝的裂隙,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她打算跟著光頭一起,去永寧州把這場好戲看完。
說起來,她還從來沒有到過永寧那麼偏遠的州屬……
此刻,皮無妄不自覺的咧嘴一笑。
他早已做好了準備:「咱們傳渡回菩提紅塔山,那邊有往代師兄留下的小陣,可以直接前往永寧的菩提布道之地。」
南宮小蘿莉當即應允。
她隨手引動水嶺注遙映此間。
將眼前的奇景燒錄成為一道嶄新的圖繪。
天色陰沉而朦朧,微雨綿綿。
有神異幽光自山河間升起,承托著一座座浩渺宮闕。
除卻九尾、輕羽、七剎、煌妖……諸多妖主之外,天地間更多了一道聖潔而無暇的異狐之影。
其生有神異的似鹿之角,狐頸修長身形優美,通體宛若白雪與絲絨——便如同她身後的那座霜雪神闕。
南宮瑤杏眸微凝。
審視著眼前的圖繪,思量輕語……
「道劫歷三萬八千有一十四年,春。」
「天妖州,萬神闕現世。」
「翠鴛、血衣、菩提、鳳皇,第八行走同往。」
「遠古妖主螭尊殘念出現,白玉弟子顧清歡得其傳承。」
「另有異狐現世,引動妖庭諸多異象。」
女子的輕緩言語,至此而終。
再無更多記錄。
至於什麼乘黃,什麼妖主,什麼司幽娘娘……
什麼龍骨、什麼龍血,什麼天地裂隙,以及血衣三師兄與五師姐的出現……
全都被她自己咽到了肚子裡。
皮無妄看在眼裡,也沒有絲毫質疑。
雖然世間都言……翠鴛所錄即為史,翠鴛所見即為實。
但光頭心中很是明白。
能夠見證真相與過往的人。
也最能夠更改真相與過往。
五師兄曾經低嘆……或許,這才是翠鴛一脈存在的意義。
南宮瑤收起了自己的飛舟,跟隨皮無妄一起,被他所啟用的傳渡符籙籠罩……
隨著一抹金燦燦的流光閃逝。
這數萬年前的妖庭舊地,再一次恢復了沉寂,唯剩下朦朧細雨訴說著過往。
……
菩提。
紅塔山秘境。
漫山遍野的楓葉飄落,飛浮天地之間。
胭脂般的晚霞映著楓林。
清風徐來,遮天蔽日的紅楓隨之蕩漾。
宛若一片溫暖的野火,又似那壯闊的赤色汪洋。
巍峨聳立的黝青古塔遙立山巔,一聲聲悠遠的鐘鳴迴蕩……
楓葉簌簌輕語,空氣中瀰漫著稀薄的煙燻氣息,安靜而又祥和。
「我和大光頭先去永寧轉轉。」
「你無事之後,記得到永寧尋我們。」
南宮瑤腳步輕快,一邊與姜言禮傳訊,一邊滿目新奇的打量著這片祥和盛景。
她低語道:「這裡能通往永寧州?」
皮無妄撓頭輕笑,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
他稍加沉吟,而後暗戳戳的傳音言說……
「這座紅塔山秘境,是五師兄創下的。」
「五師兄在化神境界已經一千二百年了,到現在還沒有任何破境的徵兆。」
「七百年前,那一代的六師兄道信,行過仙路後與諸脈行走布道荒夷……所往之處便是如今的永寧。」
「道信師兄早已煉虛,但這紅塔山中,還留有他往返永寧州的小陣。」
光頭言語冗長。
但南宮瑤聽完之後,瞬間便明白了他想說什麼。
「道信師兄七百年自元嬰修至煉虛,五師兄一千二百年還沒能突破化神!?」
皮無妄會心一笑,腳步不由輕快了些許。
「無妄。」
「此行可有所悟?」
天地間迴蕩的鐘聲一頓,傳來五師兄溫和的笑聲。
光頭:……
他默默收斂了嘴角的笑意,也不理會師兄的問詢。
直接便帶著南宮瑤御風趕往山頂古塔,自第六層尋了一座小陣……兩人飛快的消失不見。
永寧州,楚國。
天水郡,賀陽山。
與秘境之中的天色不同,這世間也才剛至寅時。
月色清輝灑落群山,初春的夜風中還帶著些許微寒。
荒無人煙的山野,被腐朽的枯葉覆蓋。
一縷縷靈氣匯聚之間,有繁奧陣紋自古寺之外升騰而起。
有一男一女的身影閃逝,出現在了這陌生的天地間。
南宮瑤水汪汪的大眼睛撲閃撲閃,還帶著方才逃離菩提秘境的竊喜。
她低頭隨意邁步,使得自己站在堅硬的青石上,以免繡鞋沾染了塵埃。
「白馬寺……?」
少女的空靈嗓音傳出,在這幽邃夜色之下盪出很遠很遠。
皮無妄眸光清澈,認真點頭:「沒走錯,破是破了點,說不定道信師兄很節儉……」
南宮神識自山下一掃而過,蹙眉道:「這山下怎麼亂糟糟的,永寧的凡俗夜裡都不睡覺嗎?」
賀陽山下,燈火通明。
家家戶戶院門大開,老幼婦孺皆盡坐在院子裡談笑,眉宇間滿是希冀之色。
光頭神情一怔:「這是什麼動靜?」
南宮小蘿莉也懶得再探聽,當即琢磨著找人問問。
翠鴛在永寧州的勢力……幻雨閣。
然而,還不待她取出鴛玉。
咯吱吱——
兩人身後的門軸,傳來不堪重負的聲響。
一位面相溫潤的青年僧人,獨立幽寂夜色中審視眼前兩人。
其目光著重在皮無妄身上停留片刻,才輕笑著合掌相迎:「小僧慧廣,見過上人。」
皮無妄心神微動,他發現眼前這個慧廣,竟然身負菩提傳承……
心知其應是道信師兄教過的弟子,當即便也認真回禮:「無妄有禮了。」
南宮瑤也淺淺見禮,滿是好奇的問詢道:「小師傅,這山下是有何節俗嗎?」
慧廣再次打量這極為面生的兩人,只看少女身著的綢緞衣型,便知其乃權貴之女。
但在這幽冷夜色中,出現的又極為突兀。
他不由想起了趙慶與顧清歡,那兩位……不久前還來過。
「施主。」
慧廣輕喚一聲,溫和笑語:「是司幽宗測驗資質的仙師到了,明日清早,便會為賀陽縣的百姓測驗修行資質。」
!?
司幽宗?
南宮瑤杏眸一顫。
還有這種事?
他們這才剛到永寧州,便撞上了司幽娘娘的宗門!
「多謝小師傅。」
她認真道謝之後,當即笑眯眯的對光頭提議:「咱們去測測資質?」
「說不定有修行的機會,能跟著仙師一起去司幽宗。」
皮無妄:!!!
他心思急轉,三言兩語便告辭了慧廣。
兩人飛速趕往了賀陽山下。
「我有南仙的鎮修籙,再加上師兄給的避塵茶,恐怕娘娘都發現不了咱們。」
聽聞此言,南宮瑤眸間的促狹笑意更勝,她最喜歡跟著光頭一起遊歷了。
少女接過了那道能夠擬煉道基的符籙,激發之後瞬時以磅礴神識將其阻斷……
一身靈力皆盡被符籙鎮封在了道基之中,無盡的虛弱感瞬時傳遍周身。
這兩個二貨只是稍稍操作,便將自己化作了真正的凡人。
再含上一片體悟凡塵所需的避塵茶,玉枕關自行閉合,神識也被禁封在泥丸中無法動用分毫。
「呼……走,修仙去!」
少女深深呼吸之後,拖著孱弱的身軀,跟隨光頭踏入了賀陽縣古樸的大門……
翌日晌午,賀陽縣衙。
一道飽含驚喜的低語傳出:「王執事!你快來看!」
王騰:?
·
……
相較於兩位行走的竊喜,壽雲山上卻又是另一片光景。
桃柳宮苑之中。
浩蕩飛瀑猶如天河傾泄,水霧蒙蒙。
紅桃綠柳與茵茵青坪之間,嬌艷的茶靡花繁茂盛開著。
顧清歡眸間滿是憂色,安靜坐在石案之畔發呆。
小姨雖然心中也極為煎熬,但還是輕聲寬慰姝月與檸兒:「只是行走去見一見樓主,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
姝月明眸輕闔,深深呼吸之後,也嘗試著露出輕鬆笑意:「只是等的心急,夫君也不知給家裡傳訊……」
由不得她們不擔心。
若是壽雲山一如既往,那趙慶去見見青影,便也就見了。
可如今……那籠罩壽雲山的封印,可是被妖庭給撕裂了!
司禾現在是自由身!
但血衣卻並未再尋司禾,而是把夫君給帶走了……
這實在是讓人心裡沒底。
在四人身側不遠處。
司禾又化作了那副白髮少女的姿容,安靜枕著自己的藕臂,躺在青坪之上發癔症。
她無瑕的白髮有些凌亂,櫻唇噙著一抹柳葉,心神早已不知飄蕩到哪裡去了,根本沒有聽進去姝月和小姨的低語。
此刻,她五味雜陳。
自己似乎……再也不是山海界的神明瞭。
相較於自由,縈繞司禾心神的,卻是另外的疑惑。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有了悲喜情慾,有了想念煎熬。
漫長而枯燥的生命中,開始有了滿心的歡喜來延緩歲月。
偶爾的驚悸,偶爾的嫉妒,偶爾的甜蜜……更是讓這短短的幾年,變得如同千百年那般漫長。
她曾經不斷的嘗試掙脫封印,逸散的生機引發了一波又一波獸潮。
但如今,壽雲山上的封印消失了。
而她卻沒有走。
司禾緩緩閉上了雙眸,似乎是想要體悟暖陽之下的繁茂柳影。
她可以去很多地方……
但又像是無處可去。
自己能去做什麼?
回到山海界?似乎依舊沒有可能。
前往荒夷舊地?
不能再與他傳念,不能再與他傳訊,過上幾十年幾百年,或許又是一番新的生活。
司禾心裡很是清楚。
只要她割捨這段短暫的歲月,或許真的能在荒夷舊地自由很久。
青影如今正在重修。
血衣雖然還有諸多大能。
但荒夷舊地也很適合溫養香火,她未必就會被尋到之後再次封印。
玉京諸脈,也唯有血衣想要斬滅道劫。
其餘所求儘是修補天地,不見得會對自己出手。
但……
少女櫻唇勾起笑意。
她並不覺得自己愛上了趙慶。
她只是有些累了。
不想再開啟一段新的生命。
一段枯燥而寂寥的……生命。
而且,趙慶還被帶走了,遲遲沒有回來。
只要自己還留在壽雲山,那他就不會出現任何意外。
唯可惜……
精魄各自回歸之後,無法感知他如今的境況了。
某一個瞬間。
司禾竟是有些厭惡自己的陰華,這種東西為什麼要出現在自己身上!?
它應該在趙慶身上啊!
應該在她那個傻啦吧唧的小奴身上。
司禾又緩緩收斂了笑意,舒適的在柳蔭之下翻了個身,享受這短暫而又彌足珍貴的自由。
小姨美眸輕顫,不由暗自嘆息。
短短一個時辰內,這已經是司禾第八次翻身了……
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真的不走嗎?」小姨沉默良久,終是低聲輕語。
司禾櫻唇微動,傳出慵懶囈語:「去哪?」
小姨再一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她心中滿是掙扎,但……她又很清楚丈夫的心意。
「總要嘗試才好。」
「你去了荒夷舊地後,我們幫你養著香火,以後還能去尋你。」
「也總好過在這山上煎熬渡日。」
司禾神情微動,而後輕緩嘆道:「我要是丟了,只怕他會出事。」
「不會啊,怎麼會……」
恬靜輕語傳出,始終沉默的紅檸也柔聲勸說。
她與姝月清歡對望,而後輕緩扶起司禾嬌軀,幫她梳理凌亂的白髮。
「趙慶身上也有天道殘片,與你一般無二,不會出事的。」
司禾豁然回眸,笑容分外明艷:「你想趕我走,獨享我的男人!?」
紅檸:……
聽此嬉鬧笑言,大家卻儘是笑不出來。
姝月悵然嘆息,低聲道。
「夫君之所以立刻跟隨師兄離開,便是怕他多言封印之事。」
「夫君給你留了時間,或許……真的能夠自由。」
司禾見姝月和檸妹也都如此言說,才恍然意識到真的是自己犯痴了。
趙慶是血衣行走,他見血衣樓主是最正常不過的事。
自己不是血衣弟子,自己掙脫封印更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他即便是受到牽連,還能死了不成!?
「我想在哪裡,我就在哪裡!這才是自由!」
司禾蹙眉輕啐一聲,身形瞬息消失不見,竟是沒有留下任何告別。
轟隆!
顧清歡只覺得腦海中一陣刺痛,面色瞬間變得蒼白無比。
即便是知曉主人也想司禾離開……
「她才不走,她還等著跟你搶男人。」小姨當即攬過清歡纖腰,寬慰自家這個痴痴傻傻的笨美人兒。
……
……
司禾終究是離開了壽雲山。
離開了封印她三百餘年的地方。
她第一次,踏上了從未到過的土地。
快意春風拂動青柳,繁盛的野花裹挾著清新的芳香。
丁字末號院。
塵封已久的院門被人推開,白髮少女輕快邁步,盡情遊逛著她從未到過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