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發卡是金志垣有意留下的。
不是為了讓張元英發現。她那時候壓根沒想到這枚小蝴蝶會落到張元英手裡.……更沒想到張元英會拿著它回來質問。
她只是想給自己留一個藉口。
那天下午她離開他的家之前,趁著洗手的間隙在洗手間裡悄悄取下了劉海上的發卡,攥在手心裡。回到客廳時她特意湊到沙發旁邊假裝整理外套,趁歐巴去廚房收拾的時候把那枚發卡塞進了沙發縫裡。
位置選得很講究。不能太顯眼,如果歐巴一眼就看到了,那當場就會還給她,那這個小機關就白設了。
最理想的情況是:過幾天她突然想起來「咦我的發卡好像不見了」,然後順理成章地發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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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巴~我是不是有個發卡落在你家了呀?方便的話我下次過去拿.……」
至於為什麼發卡會掉落,可能因為那天下了雨,吹吹頭髮之類的事情把發卡拿下來了一下,無所謂,只要有個說得過去的原因就行,實在沒有也行……這就是一個自然到讓人無法拒絕的下次見面的理由。
金志垣對自己的這點小心思是有清晰的自我認知的。怎麼說呢?栗子小姐其實還是很單純的,自己想不到這種主意。不過最近在看的小說有這種橋段.……學一學!
所以那天她其實真的只是普普通通和張元英打了個招呼,沒想到她去了哥哥家,還找到了那個發卡,更沒想到她接下來的發難。
對金志垣來說,從什麼時候呢?好像就有著一道夢魘纏著自己。
應該是從22年中旬開始,那年她十八歲,出道不久,從KBO聯賽和赴日的行程開始,網絡上就開始有很多聲音……或許還沒有指責,只是在說著曾經也很漂亮的她為什麼會漲了這麼多的體重。 但慢慢的,聲音變得刺耳。指責與辱罵隨之而來,那些糟糕的、負面的聲音慢慢衍化成可怕的夢魘,它會在每次她坐到飯桌前的時候出現.……用各種方式告訴她:「你不能吃了。」「你吃了會胖。」「你已經夠糟糕了」。
這些聲音在一年之間變得愈演愈烈.……其實她還是想吃好吃的的,大概。只是確實生理性的難以下咽。
終於她忍受不了的,找來一家聲明在外的私立心理機構進行心理諮詢。一開始是趙醫生,她很體貼也很有經驗,可還沒多久就離職了。然後被諮詢著要不要換個心理醫生.……
那試試唄。
第一次見到那個所謂的「對愛豆心理問題有研究的年輕心理醫生」的時候,金志垣沒有抱任何期待。
無非就是稍微帥一點,這麼年輕的人真的可靠嗎?
無非就是灌灌雞湯……可那個人沒有講那些她聽過一百遍的話。
他沒說什麼大言不慚的東西。只是吃著一份簡單的早餐,還吃的很開心。
金志垣想了想,她好像很長時間沒很開心的吃東西了。
她對「開心地吃東西」這件事的最後一段記憶,停留在多年前的某個夏天.……她和家裡的弟弟被父母帶著一起在街邊的小攤上吃刨冰。那時候她還不需要管理體重、不需要面對鏡頭、不需要被人評價「你怎麼又胖了這麼多。」。
身邊也很少有人吃的像他這麼誇張的,簡單的早餐吃的就好像山珍海味一樣。所以他問自己能不能帶他去自己之前喜歡的那家店的時候.……她才會回答可以。
從那天起,事情開始一點點地變好。當然原因很多,最大的原因應該還是她確實瘦下來了.……只是正好和他開始吃飯的時候金志垣的風評變好。這些功勞很大一部分也被歸功在他身上…… 她開始期待每周的諮詢。
然後期待每周和他一起的「放縱餐」。
然後期待……每一次見到他的機會。
她不會意識到這種期待已經超出了心理諮詢師和客戶的正常範圍。如果讓她想像一個理想的哥哥,那個人就應該是這樣的。會在她吃東西的時候默默地照顧她的感受,像那次要吸管一樣注意著細節,會為她扶住車頂、會在她說話的時候認真地聽完每一個字……會聽她的傾訴,然後還給她一個溫和的笑容。
她從小沒有哥哥。家裡只有一個比她小的弟弟。
她以前不知道有哥哥是什麼感覺.……遇到他之後,她才知道。金志垣小姐確實是個很遲鈍的人,或許在外人看來她的很多表現不是如此.……但她確實是。
而有些時候知道之後.……就不想失去了。要不如說這份不想失去也有張元英的緣故,如果不是她在閒暇偶爾的閒聊時說著自己的哥哥有多好多好……她也不會把幻想加到那個人身上。
只是好巧不巧……那是張元英的哥哥。但金志垣覺得不衝突……她真的只是這麼覺得的,畢竟她只是妹妹而已。自己和他是朋友的關係也能夠知足,女朋友不能有很多個,但朋友可以。
所以她耍了那點小心機。把發卡塞進沙發縫。給自己留一個再去他家的理由。
在她的世界觀里.……這點學來的小心機算不上什麼壞事。她又沒有做對不起任何人的事情。她只是想再多見他幾次而已。
……
沒想到那個發卡被張元英撿到了。 更沒想到,張元英拿著那個發卡回來,氣勢洶洶地拍在了茶几上。
金志垣那天晚上看著茶几上那枚熟悉的小發卡.……內心翻湧的不是被拆穿的尷尬,而是另一種更微妙的情緒。
是被冒犯。
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和張元英的關係會發展到「撕逼」的地步。她們是同一個團的成員、相處了將近一年時間.……雖然不算特別親密,但也是日常會一起吃飯、一起聊天的關係。
她甚至從來沒有把張元英當作「競爭對手」來看待。
就像剛才說的,張元英只是被他照顧的很好的妹妹,雖然能夠有點理解她兄控的心思,但金志垣認為自己的角色和她並不完全衝突,更不必演變到兩個人對峙的態度。
所以她最初對張元英的態度是友善的。她知道張元英是歐巴心裡很重要的妹妹,那麼作為對歐巴有好感的人.……她對張元英也應該是友善的。
可張元英不這麼想。
從那天在她家樓下,三個人偶然遇見開始,其實張元英若有若無地已經對她態度變了很多。
金志垣一開始裝作沒注意。
直到那個發卡被拍在桌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張元英真的把她當作威脅了。
這件事讓她有點驚訝.……也有點好笑。 驚訝的是……以張元英的身份怎麼會把她金志垣當作威脅?
好笑的是,原來張元英這麼不自信的怕著自己。
可這兩種感覺都沒有持續太久。
很快,那兩種感覺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不服氣。
既然張元英已經先把她當成了對手.……那她金志垣也不是什麼會乖乖被對待的人。特別是金志垣很多時候真的沒意識道自己說的話對對方來說很過分,她只是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講出來,她確實覺得張元英不是個好妹妹,僅此而已。
她更沒想到張元英直接和她打了一架.……好吧,雖然很快被勸架。張元英的態度反而激起了金志垣的競爭心理,即使她或許也沒太意識到。但她確實也在心理埋下想比過張元英的種子。很早之前就埋下了,從第一次三個人在一起聊天的時候,所以她才會想著給歐巴做飯,她認為張元英那樣嬌貴的性子不會這樣做。
她學了很久,給瑞寶和憐都嘗過,直到得到不錯的評價才敢去的。
這天她去他家裡吃飯的時候其實也想過會不會撞上張元英,其實有點怕,不是因為她的人氣比自己高,而是她在歐巴的心理地位一定比自己這個認識沒有很久的人要高。
結果越不想發生什麼就越會發生什麼.……還真撞上了。
但走進歐巴家門口、在客廳看到張元英的那一秒,金志垣內心的第一反應不是慌亂,而是一種「好啊,那就來吧!」的奇怪鬥志。
這種鬥志她自己也說不清是怎麼來的。 可能是因為前一周被張元英拍發卡那次的不快。也可能僅僅是因為.……她不想再做那個總是被別人決定該不該出現的人。
她不想再做一個因為害怕內向膽小而退讓的金志垣了。
哪怕只是一頓飯的時間。但其實如果張元英願意和她和平相處的話.……她也不會主動挑釁。要說的話,大概就是不惹事也不怕事的經典心態。
可飯桌上發生的事情.……
她那些把張元英氣的要死的話不是提前想好的台詞。是張元英先開口挑釁、是張元英先說「你該回去了」、是張元英先用「這是我哥家」的語氣把她排除在外……
她的那些反擊全部都是被激出來的本能反應.……是她的真實想法,她確實覺得作為妹妹張元英的表現有點過分。
可那些話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了張元英的痛點上。
張元英覺得是自己的茶藝比不過對方,但其實不太準確。
她的「綠茶」功力其實不是真實的。
她確實是溫柔的、確實是軟軟的、確實在大多數時候都是那個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小白兔。可她同時也缺乏說話前認真思考的意識,所以只是把自己真實的想法說出來。比如誇張元英的時候.……她其實不是在陰陽怪氣,只是覺得氛圍太緊張了,誇她兩句或許會緩和一些。但她沒意識到這種情況下的誇獎和稱讚反而是刺耳的。
她不會主動去傷害人。
但一旦被逼到角落……她會本能地用自己的方式還擊。 這不是技巧.……不如說這是天賦。
也像一直說的那樣,那些話.……其實也是她內心真實的想法。
她確實覺得張元英作為「妹妹」是不太合格的,嬌蠻、占有欲強、不懂得體諒哥哥的辛苦。她確實覺得歐巴有時候被張元英纏得很累。即使對方好像不那麼覺得,至少她確實覺得「作為妹妹應該懂事一點」。
她就肯定會更懂事,如果張元英是自己的話.……
她說出來的時候是真心的。
……但說完之後看看緊張的氣氛和跑掉的張元英又覺得不應該。
她從來沒想過張元英會真的崩潰到那種地步。
那個一直被全世界寵著的、永遠昂著小下巴的、鏡頭前永遠完美的張元英竟然真的那麼氣急敗壞的跑掉了。
可是當張元英在她面前紅著眼睛、直接衝出門的那一瞬間……
金志垣突然慌張起來,她沒想到自己有這麼大的殺傷力。她也沒想到張元英是個高攻低防的人,或者說攻也不是很高,只是像某些小動物一樣愛挑釁,即使每次挑釁完都打不過。
至少……其實沒有她想像的那麼堅硬。
歐巴抓起拖鞋去追的時候.……她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被甩上的門,聽著走廊里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心裡第一個湧起來的不是得意。
是恐懼。
歐巴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討厭我?
這個問題在她腦子裡像一顆石頭一樣砸下來。自己其實永遠都是外人,歐巴對自己好是因為他是個好人,會主動提出中止付費諮詢,此後卻依舊願意和自己這個麻煩的人聊天。
金志垣低著頭看著摔倒在沙發縫隙的切莉,眼眶慢慢熱起來。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從來都沒有真正想過贏這件事。
剛才那些話、那些反擊、那些貌似精準地戳痛張元英的言辭.……她說出來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過結果是什麼。她只是在那一刻想……「你挑釁我,那我也可以反擊的。」「我說的明明都是事實。」
可反擊和贏是兩碼事。反擊只是讓自己舒服一點。
贏.……意味著對方要輸。
而她其實根本不想張元英輸。她只是不想自己一直輸,不想和他漸行漸遠。或者說,她其實本質上是逃避和張元英的對抗的,甚至幻想著分別和他在兩條線上不相干的相處。但事情有的時候是不隨人願的。
張元英已經衝出去了。歐巴已經追出去了。她金志垣坐在這間不屬於她的客廳里,對著一隻被摔掉的切莉公仔.……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
她在那張沙發上坐了一會,兩個人半天沒回來,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不能等歐巴回來。
如果她繼續坐在這裡等著……等到他把她哄回來,自己就顯得突兀和多餘。
她現在能做的最聰明的事情,就是消失。
張元英離開的時候,她自己也有點說不清的感受。
明明剛才在飯桌上她還在和張元英針鋒相對.……但回想起和她之前經歷過的事情,兩個人即使不是親密的好友,也是不錯的、可以相互關照的同事。
或者說……她其實從來沒有真正討厭過張元英。
她討厭的只是張元英一副「我不允許你靠近他」的態度。
金志垣想了想,或許是她自己想要的超出了她應該擁有的部分。也許是張元英做的太過了,但無所謂了,這裡好像不需要她了。
她穿上鞋走出門。
電梯下樓的時候.……她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的臉。眼睛也紅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微微皺著。整個人都不太像她平時的樣子。
電梯到一樓的時候.……
她聽見了說話聲。 是從大堂電梯廳的方向傳過來的。兩個人的聲音她都太熟悉了。
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
然後她聽到了張元英的那句話,
「金志垣和我二選一你選誰?」
金志垣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聽.……這是別人之間的對話。可她的身體沒有聽她的指揮。她就那樣站在電梯廳外面的拐角處,離他們兩個不到五米的距離,一動不動。
電梯廳的回音很好。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她的耳朵里。
歐巴沒有猶豫。
他說:「你,行了吧。」
金志垣站在那裡。
她其實早就知道答案是這個。
如果讓她事先猜一猜.……歐巴會選張元英還是會選她,她一萬次中有一萬次都會猜張元英。這不是她不自信,這是事實。按照張元英的說法,她是從童年就在歐巴生命里的人……而她金志垣只是一個剛剛出現了幾個月的、依靠「心理諮詢師和病人」關係建立的、註定要隨著治療結束而變淡的存在。 她早就知道答案。
可是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地敲了一下。痛感和莫名的聲音在體內迴響。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說的那些話、學來的那一點小心機……
到頭來什麼意義都沒有。
她金志垣再怎麼努力……她在那個比較里永遠是輸的那一方。
從一開始就是。
她抬起手,慢慢地抹了抹眼角。
調整呼吸,然後她邁步走了出去。
可她的眼神大概還是出賣了她。她抿了抿嘴唇,用最小的聲音說了一句道歉。
「.……對不起。」
她把這件事的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這不是她在故作大度。這是她在還自己剛才說出口的那些話的債。是她在為自己下意識說出的不合時宜的話道歉。是她在為自己原來其實只是想多被這個人喜歡一點這件可笑的事情道歉。
她說完那段話之後轉身朝外走。
她其實是想直接走的。
她想自己打車回宿舍.……想一個人坐在車后座上盯著首爾的夜景看一路.……想到了宿舍之後蒙在被子裡安靜地待一晚上。
可是她聽見身後傳來張元英的聲音。
「志垣吶……讓他把我們一塊送回去吧。」
這句話出乎她的意料。
她沒有立刻回頭。
她不知道張元英為什麼會主動叫住她。是因為客氣?是因為不想讓她一個人打車走?還是因為……連張元英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她們之間作為同一個團成員的團魂在作祟了?
金志垣不知道。
她只是在原地停了兩秒……然後慢慢地轉過身。
「.……好。」 車上的整段路她都坐在後排。
張元英坐在副駕駛。
金志垣抱著膝蓋蜷在後排的座位上,腳趾微微蜷縮著……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她想……大不了,自己就消失在歐巴的生活里就好了,很多東西本來就不是她能奢求的。
但還是好羨慕,很嫉妒。或許某天做夢的時候還會夢到,夢到自己是他的親妹妹,是從小被他寵著長大的。
金志垣不知道……比起張元英,她的想法和心態才更像個純粹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