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有娜覺得簽售是一件很令人感到疲倦的事情。從出道不久後開始她就已經這樣覺得。
「歐尼好漂亮！」「謝謝~你也很可愛哦。」
「有娜呀，做個兔子的表情吧！」「好呀，buling buling~」
每一個回復和動作都真誠而標準，每一次的表情管理都經過了成千上萬次的練習。她當然知道面對的絕大多數都是很愛她們的粉絲，她也發自內心地愛著MIDZY們。那種愛不是假的，看到粉絲們因為她的一句話而歡呼雀躍，她也會感到心臟被填滿的暖意。
但每次影通的間隙，哪怕只有短短的十幾秒黑屏時間，她都會立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玩偶一樣，瞬間垮下肩膀，癱倒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盯著面前的屏幕，直到下一個視頻通話連接成功，她又會幾乎瞬間復活過來。
她當然很愛粉絲，但愛不代表不會疲倦。無論如何，維繫小太陽、人間維他命這樣的形象都是極其消耗能量的事情。
或者更殘忍地說，正因為想要認真地對待每一個真心前來的粉絲，不想讓他們失望，所以才會覺得好累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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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像某些人那樣，在影通的時候切小屏，或者用一套通用的話術敷衍過去，那反而不會有一絲倦怠。但申有娜做不到……愛是不能夠敷衍去對待的事情。
認真的對待每一個人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但她覺得還能接受.……世界上好像並沒有輕鬆的工作，也沒有輕而易舉就能獲得的愛.……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一定要好好去做才行。況且累是累……每當覺得自己被愛著，她總是會特別特別開心。
一開始選擇上這條路，申有娜就是希望著能給更多人帶來愛，也能收穫更多愛。累一點.……無所謂。
2019年年末，第一次去中國簽售。那還是ITZY最意氣風發、一路上行的時候。
那天的人很多，嘈雜的聲音充斥著整個會場。申有娜坐在長桌後面，和台下粉絲笑著打著招呼。又來到一個新的陌生國家進行簽售.……聽著不一樣的語言，在新奇的同時也多少有一點點緊張。 申有娜沒想到，這天她迎來了一位很特別的中國粉絲.……等到上台的環節時，在翻譯老師的幫助下，她和一個個粉絲聊著天營業著……直到他坐到面前。
起初倒也沒覺得有多特別，頂多是和其他來簽售的男生比帥一點、乾淨一點，當他坐在面前的時候還有點清爽的木質香水味。
「啊你哈塞喲，yuna xi。」
他整個人看起來溫潤儒雅，就像是冬日裡曬過的木頭，或是開著一家舊書店的店長。
他操著一口不太熟練、甚至帶著點生硬語調的韓語……至少倒是不用翻譯老師下場，溝通的效率總是高出不少，看來是很下心思的人。
或許也是對韓語不熟練的原因，他說話的語速很慢，很認真，眼神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切地在她身上掃視，而是溫和地注視著她的眼睛。
這個人誠懇地說著自己是她的粉絲，說著申有娜的努力和真誠也不斷激勵著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也總會被她活潑的一面感染著……覺得事情好像也沒那麼糟糕了。
申有娜愣了一下，握著簽名筆的手頓了頓。
很普通的話，對吧？
可或許是他表現的太誠懇，申有娜突然覺得.……周遭那些嘈雜的快門聲和尖叫聲仿佛都退潮了。
至少……聽過這些話，她覺得自己的心情很好，這是她想做的事情，是她想帶給粉絲們的。
這天簽售結束，回到酒店，差不多晚飯時候，點過外賣，姐妹幾個聚在一個房間裡。 申有娜沒想到……姐幾個竟然還討論起來那個粉絲……
「喂，你們今天看到沒有？來了一個特別帥的粉絲誒。」崔智秀突然開口，眼睛亮閃閃：「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男團的門面……」
在旁邊抱著枕頭脫線發呆的李彩領這時候竟然也回過神，連連點頭。
「對吧對吧，我也看到了。」
聽著姐姐們的討論，正趴在床上玩手機的申有娜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得意。
她翻了個身，從床上坐起來，揚起下巴，像只驕傲的小孔雀：
「他說最喜歡的是我哦！是我的粉絲！」
……
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她們在中國的線下籤售機會不多的.……
儘管如此，那個粉絲還是成為了她影通的常客。線上通話也很不錯，至少他沒有和其他姐姐們聊天的機會.……
那個粉絲真的是個很溫暖很體貼的人。他好像看得出自己笑容下的疲憊，和自己說『不需要為了打破沉默而努力，這是我需要做的事情.……』、『不要有壓力，不需要有實質性的內容……放空思緒隨便和我聊兩句就好啦，我喜歡這樣。』這樣的話.……
申有娜覺得很神奇。 這些話說的很誠懇，好像天生就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他好像不像其他粉絲那麼狂熱、那麼把她視若神明。在他面前，她貌似不需要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小太陽，她可以是一個會對未來感到迷茫的、只有十幾歲的普通女孩。
她開始有點好奇他是什麼樣的人。因為影通時間短，身後也總有著工作人員，她也只是不經意間隨意問出一兩個問題。
「歐巴是在讀大學嗎？」「歐巴，大學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呢？」甚至.……
「歐巴，你覺得……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偶然談到過一次比較深刻的話題後，申有娜偶爾也會問他幾個自己好奇的小問題.……為什麼會對那些問題好奇呢？
或許是因為她也在某個深夜裡想過.……如果當初沒有選擇成為偶像，如果繼續打著她喜歡的地板球，如果像普通人一樣讀書、戀愛，現在的申有娜，會是什麼樣？
他接連來過很多很多次，到後來，線上影通變成了申有娜十分期待的事情……
簽售是很累，但是在漫長的歲月里.……見過你，好像也不錯。
他懂得真的特別特別多，讀的書也很多.……他在她心裡，不僅僅是一個粉絲，更像是一個百科全書、另一個人生的可能性。通過他，她窺見了另一種自己可能的生活。
再怎麼是受人追捧的偶像，但內心只不過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而已。
她以為，這種默契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有一天，那個熟悉的ID，不再出現在她的影通名單里。 起初，她以為他只是忙，或者是生病了。
可是，一次，兩次，三次。
他消失了。
那種失落感比她想像的要強烈得多，就像是原本習慣了的東西突然抽離.……人養成一個習慣要多久？或許堅持二十一天就足夠。從他們第一次見面到他脫粉又有多久？
七個月零四天。
直到之後的一次回歸的影通結束、幾個人聊天裡又不知道為什麼聊起那個粉絲。
或許是因為黃禮志隨口提及的一句話……讓申有娜知道，原來他不是脫粉了，只是爬牆了.……
有牛啊！有牛！
那一瞬間，申有娜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起來。緊接著，是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委屈感湧上心頭。
他……爬牆了？
而且爬的還是同一個團的隊友？是她最親近的隊長歐尼？
為什麼？ 是我不夠漂亮了嗎？是我不夠有趣了嗎？還是因為我也像其他愛豆一樣，變得枯燥乏味了？
申有娜盯著手機屏幕，眼眶發酸。
原來所謂的喜歡……全都是有期限的。
水果罐頭有期限、護照有期限、冰箱裡的牛奶也有期限.……人和人的緣分自然也有期限。
冰箱裡的牛奶過期了…丟掉就好了。
歐尼是沒錯的，她對自己特別特別好。那就是那個粉絲的問題了！！！
她決定.……即使那個人再重新粉上自己，自己也絕對不要再給他一丁點的好臉色。
但現實是……那傢伙竟然跑來首爾留學了！再次出現在她們的線下籤售上。
申有娜很想大罵渣男，可等他坐到面前的時候，還是不得不讓自己的臉上變出虛假的微笑……
比被ntr更難受的事情是什麼？
是看著爬牆的粉絲.……自己還不得不對他露出笑容。
直到……她那次看到Yeji歐尼難過的模樣和他脫粉的消息…… 她又因為lia歐尼和他又開始產生交集，一開始，申有娜是想著要狠狠當個小刺蝟扎他的，只是……
事與願違。
小刺蝟到底還是稍一被溫暖的對待就露出了自己的肚皮。
……
那天在他的辦公室遇見禮志歐尼的時候，申有娜一開始很慌張，只是慌張的情緒很快就變成了委屈。
這一次.……歐尼也要像上次一樣嗎？
只是很快，看著黃禮志失落的像被雨淋濕的小貓一樣走出辦公室，申有娜的心卻也是被刺痛的。她匆忙地把花塞進那傢伙的懷裡，隨後跟了上去，抱住了歐尼。
她和歐尼的關係是不會因為這種事情有任何變化的，只是.……
過了幾天，在練習室的休息間隙，她還是鼓起勇氣，裝作隨意地問了黃禮志。
「歐尼。」
她一邊喝著水，一邊看著鏡子裡正在整理頭髮的黃禮志：「你跟那個新來的心理顧問……就是你之前的那個粉絲，到底是什麼關係啊？為什麼那天會在他辦公室？」
黃禮志整理頭髮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著申有娜。她看了看申有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或許也想把這個問題拋到申有娜身上，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我和他……」
黃禮志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措辭：「之前只是粉絲和偶像的關係。你知道的.……」
「那現在呢？」申有娜追問。
「現在……只是朋友。」黃禮志搖搖頭，語氣平淡：「僅此而已。」
朋友。
申有娜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普通的「朋友」會一大早跑去辦公室送早餐？普通的「朋友」會在看見妹妹闖入時露出那種慌亂的神色？
歐尼在撒謊！
但申有娜沒有拆穿。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了聲「哦」，然後低頭繼續喝水……雖然她愛著歐尼，但當時知道那傢伙爬牆的時候心底總歸是有很多很多的不甘心……
明明是她先來的.……明明他一開始喜歡的是自己。為什麼最後，他卻走向了歐尼那邊？
是因為歐尼比我成熟嗎？ 至少這次……不要這樣。她不知道歐尼心裡到底是這麼想的，即使歐尼內心的想法和她一樣的、對於偶像的行業來說有些齷齪不堪……但歐尼是個臉皮薄的性子，是不可能和那個木頭走到一起的。
想起上次在頂樓和他的對話……申有娜覺得那就是個木頭，要不然就是在裝傻……
……
這周五的深夜……整個首爾都已經入眠的時候，窗外下起大雨……這場雨到了第二天或許沒人會知道，只能看見路邊濕潤的痕跡。
ITZY的宿舍里亂糟糟的，地上攤開著好幾個行李箱。姐幾個剛忙完行程，回到宿舍開始用最快的速度收拾東西。
「有娜呀，怎麼還不收拾？」
Lia的聲音打斷了申有娜的思緒。她正往箱子裡塞著護膚品，看了一眼還在床上發呆的忙內：「明天一早還要去機場飛日本……快點收拾吧，別到時候又丟三落四的。」
「內……知道了。」
申有娜應了一聲，有些遲緩地從床上爬起來。
這一次是去日本的簽售活動，加上其他的拍攝行程，足足要在那裡待一天半。
她拖過自己的粉色行李箱，機械地往裡面扔著衣服。
窗外，首爾的夜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申有娜只覺得渾身的關節都在隱隱作痛。這是多年高強度舞蹈訓練留下的舊傷，每到陰雨天，這種酸痛就會像螞蟻一樣啃噬著她的骨頭。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揉了揉膝蓋，嘆了口氣。
自己提前送過去的插花……他會好好珍惜吧？
今天是周五，明天又會到周六。他又要在那間辦公室里待一整天。
他會做些什麼呢？
會不會有別的女生去找他？
畢竟有時候他嘴那麼能說，最能忽悠小姑娘了。
想到這裡，申有娜覺得手裡的衣服都變得沉重了起來。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被雨水打濕的街道……路燈把雨滴暈染的那麼溫柔、那麼華麗。
組合和她……在之後的漫長歲月里，會變成什麼樣呢？
她到底還會當多久的偶像.……之後又會從事些什麼樣的事業呢？
不知道.……未來的事情好像就和窗外的雨一樣，越下越大，越下越模糊。 手機上，在水原的、中學到現在一直有聯繫的朋友發來消息.……她祝申有娜旅途順利。
那朋友.……是打地板球時候的隊友。她沒有像當初說的那樣成為一個運動員，而是考了個普通的大學，找了個普通的工作……
申有娜回著她，視線重新放到樓下。
朋友說對現在的生活還算滿足，那你呢？申有娜。
申有娜呀申有娜，從水原的學校來到首爾的公司，拋棄掉自己原先喜歡的、熟悉的一切去追求新的生活……這麼多年過去，你當初的夢想實現了嗎？
是實現了的吧。
無論現在的成績如何，你擁有了很多人一輩子都無法擁有的鮮花和掌聲。
只是代價呢？萬事萬物都有其代價.……
代價是不能停歇的行程、是下雨天會隱隱作痛的骨頭、是日益增加的惡評。是不能像普通女孩一樣在街頭吃路邊攤，不能像普通女孩那樣享受校園生活、甚至.……談一場光明正大的戀愛。
代價是.……即使再次遇到了那個曾給過你溫暖的人，你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試探。
甚至，還要眼睜睜看著他爬了牆，看著他和別人越走越近，而自己只能在旁邊做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用刺蝟的外殼和裝幼稚來博取一點點關注。自己哪有表現出來的那麼幼稚呀……逗逗他的。
…… 申有娜呀申有娜，你在這條路上走得夠遠了嗎？已經遠到滿足當初自己的期盼了嗎？
好像還不夠.……
有多久沒拿過一位了呢？
當初只會傻笑的自己會對現在失意的、滿是鬱結的自己失望嗎？
會搖著頭問她，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嗎？
她慢慢的才知道，人生是一門艱難又深刻的課程，中間會有那麼多那麼多的不容易、會有那麼多的落差和遺憾。
這次……在除了這麼多年堅守的事業之外，還要留下別的遺憾嗎？
不要。
我可是申有娜呀！
從小就覺得自己是最漂亮的申有娜！
事業上.……自己會繼續努力的。
而其他的事情…… 「有娜？發什麼呆呢？快點啊，車都要定好了。」
Lia又在催了。
「來啦！」
申有娜轉過身，聲音里恢復了往日的活力。她一把抓起那個準備帶去日本的玩偶，狠狠地塞進箱子裡，就像是把某種決心也一併打包帶走。
「歐尼，你說……」
她一邊拉上拉鏈，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日本有什麼特產是適合送給……嗯，送給朋友的嗎？」
Lia愣了一下，腦袋轉了一會，有些擔憂地看向她：
「御守？」
「聽起來不錯！」
申有娜打了個響指，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容。
等著吧。
這次去日本，我要給你求個最靈的結緣符。你這輩子.……別想再爬出我的手掌心。